文昭和许清让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林市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沈桐知坐在许清让的车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礼物盒。
是许清让特意来接她的。
“你姐姐还在倒时差,让我先来接你。”许清让在电话里这样说,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沈桐知应了声“好”,背上书包下楼,坐进那辆已经熟悉的银色轿车。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香薰味,还是那首舒缓的钢琴曲。许清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不说话?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沈桐知摇摇头,“在想作业。”
她撒谎了。她在想文昭,想那个从香港回来的人,想她们在维多利亚港牵手的画面,想那枚在烟花光芒中闪烁的戒指。这些念头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地下车库。电梯上升时,许清让忽然说:“小知,你姐姐很想你。”
沈桐知抬起头,看着镜面墙壁里许清让的倒影。
“她在香港一直念叨你。”许清让的语气很轻,“说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好不好,说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说想快点回来陪你。”
沈桐知低下头,没说话。电梯门打开,18楼到了。
门是文昭开的。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到沈桐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知!”文昭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带着熟悉的温度和香气。沈桐知把脸埋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栀子花香还在,却混合着另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是许清让常用的那款,清冷的雪松调。
“想死姐姐了。”文昭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沈桐知小声说,“李阿姨每天都来。”
文昭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拉着她往客厅走:“快来看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文昭一个个打开,像献宝一样给她看: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印着香港迪士尼的logo;一盒精致的手工巧克力,包装得像珠宝;一本关于海洋的摄影集,封面是一只跃出海面的鲸鱼;还有一个小小的八音盒,透明的玻璃罩里,旋转木马缓缓转动,奏出《天空之城》的旋律。
“喜欢吗?”文昭期待地看着她。
沈桐知点点头。喜欢,当然喜欢。可是这些礼物里,有多少是文昭自己挑的,有多少是许清让帮忙挑的?那件卫衣的尺码很准,是许清让记得她穿多大码吗?那本摄影集,是许清让知道她喜欢海洋吗?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
“还有一个。”文昭从身后拿出一个更小的盒子,递给她,“这个是我自己挑的。”
沈桐知打开,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串着几颗小小的贝壳,每颗贝壳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海边捡的贝壳,然后找人加工成这个样子。”文昭温柔道,“喜欢吗?”
沈桐知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文昭笑了,接过手链,仔细地替她戴上。那双手温柔地拂过她的手腕,扣好搭扣,然后抬起她的手看了看:“很好看,很适合你。”
贝壳贴着皮肤,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沈桐知低头看着那条手链,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文昭还是在乎她的,还是会为她挑选礼物,还是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
可是,这种在乎,和从前一样吗?
“小知,”文昭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姐姐想跟你说件事。”
沈桐知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要来了,那个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预感会来的时刻。
“姐姐和清让姐姐……”文昭顿了顿,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许清让,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沈桐知,“我们在一起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桐知看着文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昭时的场景,旧楼的楼梯转角,栀子花的香气,文昭低头看她的样子。那时文昭眼里也有这种不确定,怕她拒绝那份好意。
现在也是一样,怕她拒绝这段关系。
“小知?”文昭轻声唤她。
沈桐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知道。”
文昭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沈桐知点点头,“你在香港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文昭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知,姐姐不是想瞒你,只是……”
“我知道。”沈桐知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容,“姐姐不用解释。我说过的,不管姐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她说得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可是心在疼,疼得她想蹲下来抱住自己。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沈桐知揽进怀里。
“谢谢你,小知。”文昭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这么懂事。”
沈桐知把脸埋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懂事,又是懂事。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事一次,可以哭着说“不要”,可以任性地说“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是懂事的沈桐知,是文昭乖巧的妹妹,是这段关系里最没有资格说话的人。
许清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知,你放心,我会对你姐姐好的。也会对你好的。”
沈桐知抬起头,看着许清让。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真诚的承诺和温柔。她应该讨厌这个人的,可是她讨厌不起来。因为许清让确实对文昭好,也确实对她好。那种好是周全到无可挑剔的。
“谢谢清让姐姐。”沈桐知轻声说。
晚上,许清让留下来吃了晚饭。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比沈桐知想象中轻松。文昭很开心,话也比平时多,讲香港的趣事,讲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讲那场绚烂的烟花。许清让在旁边补充细节,偶尔给文昭夹菜,偶尔看向沈桐知,眼神温和。
沈桐知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她们说话。她注意到文昭看许清让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柔软的眷恋。那是属于爱人的眼神。
而她,永远只能得到妹妹的眼神。
饭后,许清让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告辞。文昭送她到门口,两人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低声说着什么。沈桐知坐在客厅里,听见门开了又关,听见文昭的脚步声走回来。
“小知,”文昭在她身边坐下,“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沈桐知对她笑笑。
文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沈桐知的头发:“小知,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最重要的妹妹。
但不是唯一的爱人。
沈桐知点点头,靠进她怀里。文昭的手臂环住她,温暖,熟悉。她闭上眼睛,在这个怀抱里待了一会儿。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和清让姐姐……会结婚吗?”
文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早呢。我们才刚开始,还有很多事要慢慢来。”
“哦。”沈桐知没再问。
结婚。那是什么概念?两个女生在国内可以结婚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文昭会有一个正式的伴侣,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吧。而她,永远只是妹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如织。沈桐知靠在文昭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待在姐姐身边,以妹妹的身份。哪怕只是妹妹,也好过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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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沈桐知照常去上学。
课间的时候,周晓晓和周雨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桐知,你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桐知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她朋友圈了啊。”周晓晓拿出手机,“你看,香港的烟花,还有这张手的照片,明显不是自己拍的,肯定是有人帮她拍。而且你看这只手,”她指着照片里那枚戒指,“这明显是情侣对戒吧?”
沈桐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是文昭和许清让十指相扣的那张。她移开视线:“嗯,她……谈恋爱了。”
“哇!”周晓晓眼睛亮了,“跟谁?帅不帅?做什么的?”
“不是男的。”沈桐知的声音很轻,“是女孩。”
周晓晓和周雨晴同时愣住了。
“女孩?”周雨晴小心翼翼地问,“你姐……喜欢女生?”
“嗯。”沈桐知点点头,“她女朋友是我姐姐的朋友,人很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晓晓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桐知,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沈桐知抬起头,看着她:“奇怪什么?”
“就是……女生和女生。”周晓晓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妈说那种不正常……”
“正常的。”沈桐知打断她,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坚定,“喜欢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本身。不是因为性别。我姐姐喜欢的人刚好是女生,这很正常。”
周晓晓和周雨晴对视一眼,然后周晓晓点点头:“你说得对。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就是……第一次遇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用特别反应。”沈桐知说,“就像对待普通情侣一样就好。”
她说完,低头继续写作业。周晓晓和周雨晴在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但她没听进去。她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那些话是她从许清让那里学来的。
可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她对文昭的感情呢?那也是正常的吗?也是可以存在的吗?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玩手机,或者坐在操场边晒太阳。
周晓晓拉着沈桐知坐到台阶上,周雨晴也跟过来。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男生们在球场上打篮球。
“桐知,你看陈宇。”周晓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今天又进了好几个球。”
沈桐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宇正在运球突破,动作流畅,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闪闪发光。他投进一个三分球,周围响起欢呼声。他转过身,目光恰好扫过这边,然后对沈桐知笑了笑。
沈桐知移开视线。
“他对你真的好好。”周雨晴在旁边说,“每次打球都会往这边看,投进了还要确认你有没有在看。”
“我没在看。”沈桐知说。
“但我们看到了啊。”周晓晓笑了,“桐知,你就没点感觉吗?他那么喜欢你。”
沈桐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周晓晓好奇地问,“他长得帅,成绩好,篮球打得好,对你还特别温柔。这种男生哪里找?”
“就是不喜欢。”沈桐知的声音很坚定。
周晓晓和周雨晴对视一眼。周晓晓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班还有谁你看着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