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每次她练鼓时,文昭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样子,偶尔抬头看她,眼里有赞许的笑意。
原来这一切,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打架子鼓,所以她打架子鼓时,文昭会多看两眼。
那个人和文昭相差九岁,所以她和文昭相差九岁时,文昭会把她带回家。
那个人离开了,所以她来了。
这念头如同一记闷拳,猝不及防地捶在沈桐知的胸口。她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桐知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看着摊开在地上的相册,看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文昭和那个女孩,看着那些甜蜜的、亲密的、属于过去的瞬间。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整理相册。
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把每一页都抚平,把每一张照片都摆正,把合页时不小心折到的边角小心展开。就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宝物。
整理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指尖在那两个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照片里的文昭比她记忆中年轻,肩膀更单薄,背影却有种相依为命的坚定。而那个女孩靠着她,信任的、依赖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姿态。
“多么妒忌你昨日同过的窗……”
沈桐知忽然想起最近在音乐社学过的一首歌里的歌词。当时她不懂什么叫“妒忌你昨日同过的窗”,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嫉妒那个女孩,嫉妒她见过文昭青涩的模样,嫉妒她陪文昭走过艰难的时光,嫉妒她拥有文昭毫无保留的爱,嫉妒她可以在照片里那样自然地亲吻文昭的脸颊,嫉妒她曾经是文昭世界里唯一的中心。
她甚至嫉妒那个女孩打架子鼓——这个原本让她骄傲的特长,现在成了一个可笑的对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羡慕。
羡慕那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文昭身边,以恋人的身份。羡慕她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拥抱、亲吻,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羡慕她们有过那样一段完整而热烈的青春。
而她自己呢?
她只是妹妹。是被文昭善良收养的,需要被照顾的,相差九岁的妹妹。
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安全,现在却像一个透明的牢笼,把她困在一个无法逾越的位置。
沈桐知深吸一口气,合上相册。她到底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些磨损的边角,想象着文昭曾经怎样一遍遍翻看这本相册,想象着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想象着那个女孩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心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和之前完全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方向,一样微微倾斜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
很好,完全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文昭不会发现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关于那个人的东西了,可能真的已经忘了吧。
沈桐知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远处写字楼星星点点的灯火,看着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文昭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个客户要见,可能要晚点回来。晚饭别等我,先吃。记得热牛奶喝。”
沈桐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好的姐姐,路上小心。”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单薄的沉默着的十三岁女孩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沈桐知几乎是立刻转身,看到文昭推门进来。她是从应酬场合直接回来的,还穿着正式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知?”文昭看见她站在黑暗中,有些惊讶,“怎么不开灯?”
“刚准备开。”沈桐知走过去,接过她的包,“姐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但没吃好。”文昭脱下大衣,揉了揉眉心,“客户一直在谈方案,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那我去给你煮点面。”沈桐知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不饿。”文昭叫住她,声音温和,“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李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我给你留了点在冰箱。”
文昭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小知真贴心。”
这个动作很自然,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今天,沈桐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闻到文昭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看到文昭眼底的疲惫,看到文昭对她微笑时眼角的弧度——文昭姐姐在过去的岁月里也会对那个人这么笑吧。
“姐姐去洗澡吧,早点休息。”沈桐知说,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好。”文昭点头,往卧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寒假作业开始写了吗?”
“写了。数学和英语写完了。”
“真棒。”文昭笑了,“那明天可以放松一下,我们去看电影?最近好像有部不错的片子。”
“好。”沈桐知点头。
文昭进了卧室,关门声轻轻响起。沈桐知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忽然觉得很累。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条雪花项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她走过去,拿起项链,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窗外,林市的冬夜寂静而漫长。
沈桐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些照片——文昭青涩的笑,那个人明亮的眼睛,她们牵手的模样,亲吻的瞬间,还有最后那张并肩看夜景的背影。
“早些看着你美丽模样,对你天真的赞赏……”
原来文昭也曾这样注视过另一个人,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
原来文昭也曾这样爱过另一个人,爱到愿意给出九十九万的聘礼,爱到约定一辈子。
原来她所得到的温柔,所感受到的关爱,所依赖的陪伴,都曾是另一个人拥有的,甚至……是另一个人留下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困难。
但下一刻,她又想起文昭对她说过的话:
“小知,你不用很乖,不用会做饭洗衣服,也不用成绩很好。你做你自己就好。”
“你值得最好的。”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因为她和那个人一样,打架子鼓,相差九岁,所以文昭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沈桐知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已经离不开文昭了。就像藤蔓离不开大树,就像雪花离不开冬天,就像她离不开这片昭昭的光。
沈桐知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男人,退回了九十九万,说“就当我也嫁给你了”。
而文昭现在和她生活在一起,是她的姐姐,是她唯一的家人。
所以……没关系。
就算她是那个人的影子,就算文昭对她的好有一部分是因为过去的记忆,就算她永远只能是妹妹。
都没关系。
只要文昭还在她身边,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每天早晨能吃到文昭准备的早餐,每天晚上能等到文昭回家,只要文昭还会对她笑,还会摸她的头,还会说“我们小知真棒”。
那就够了。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清新的香气,是文昭挑的牌子,说这个味道干净,适合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要和姐姐去看电影。
要穿那件文昭新给她买的浅蓝色毛衣,要戴那条雪花项链。
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文昭笑,和文昭说话,牵文昭的手。
因为这是她的生活,她的姐姐,她的家。
谁也不能抢走。
就算是过去的那个人,也不行。
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