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毫无预兆。
林市的初中放寒假比高中早一周,当沈桐知在一月中旬收拾书包准备离校时,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刚好打着旋落下。教室里弥漫着期末考试后的松弛气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假期计划。
“桐知,寒假打算去哪儿玩?”周晓晓一边往书包里塞作业本一边问,“你姐姐肯定又给你安排了好多活动吧?”
沈桐知拉上书包拉链,想了想:“还不知道呢,姐姐说看我。”
其实文昭前几天就问过她的想法,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小知,寒假有什么想做的吗?我们可以去北方看雪,或者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
沈桐知当时正对着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发呆,闻言抬头:“姐姐想去哪里?”
“我问你呢。”文昭笑了,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寒假是你的,当然以你的意愿为主。”
最终她们决定留在林市。文昭说工作年底事多,走不开,但承诺会尽量抽时间陪她。“而且你刚加入鼓队,寒假可以多练习。”她这样补充道,眼神里有沈桐知熟悉的鼓励。
“那你寒假来找我玩啊。”周晓晓的声音把沈桐知拉回现实,“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然后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上映的动画片,听说特别好看。”
“好。”沈桐知点头,背上书包,“我回去问问姐姐。”
从教学楼出来时,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沈桐知裹紧围巾,是文昭上周新买的,浅灰色的羊绒,触感柔软的像姐姐的温柔。她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桐知!”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叫陈宇,平时在班里不算活跃,但篮球打得很好,在篮球社和沈桐知一起训练过几次。
“怎么了?”沈桐知停下脚步。
陈宇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那个……寒假篮球社有集训,教练说让我们自己组队练习。你要参加吗?”
“集训?什么时候?”
“每周二、周四下午,在学校体育馆。”陈宇说话时目光有些飘忽,“教练说……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希望你能保持状态。”
沈桐知想了想,点头:“好,我会去的。”
陈宇的表情明显放松了:“那……那我到时候通知你具体时间。对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姐姐……会来接你吗?”
沈桐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时候会。”
“哦。”陈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那……寒假见。”
看着陈宇匆匆离开的背影,沈桐知忽然想起最近几个月在学校里感受到的一些微妙变化。因为文昭,她好像确实变得更“受欢迎”了,不是那种众星捧月的受欢迎,到底是怎样的受欢迎她也说不清楚。
艺术节后,找她说话的同学明显变多了。去音乐社时,会有不认识的学长学姐主动打招呼;在篮球社,教练会特意纠正她的动作;甚至在食堂吃饭,都会有别的班的女生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关于文昭的事。
“桐知,你姐姐是做什么的呀?”
“你姐姐好年轻,她结婚了吗?”
“你姐姐对你真好,上次艺术节还来给你拍照。”
这些问题沈桐知已经能熟练应对,但每次回答时,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自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讨论文昭,不喜欢别人打听文昭的私事,不喜欢别人把文昭当作某种谈资。
文昭是她的姐姐。只是她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寒假第一天,文昭还是要去上班。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沈桐知的书包——里面装着寒假作业、练习册,还有电子鼓的耳机。
“在家要按时吃饭,李阿姨中午会过来。”文昭一边穿外套一边叮嘱,“写完作业可以练鼓,或者看看电影。我尽量六点前回来。”
“姐姐不用赶。”沈桐知帮她把围巾递过去,“工作重要。”
文昭接过围巾,顿了顿,然后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们小知真懂事。”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沈桐知闻到了文昭身上清冽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冬天早晨清冷的气息。她看着文昭开门离开,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桐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电子鼓静静立在角落,鼓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戴上耳机,拿起鼓棒,敲了一段简单的节奏。
咚、哒、咚咚哒。
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清晰而有力。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艺术节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聚光灯打在身上,文昭在侧边的过道对她竖起大拇指。
那段记忆像琥珀一样封存在她脑海里,每次回想都会泛起温暖的涟漪。
练了一个小时,沈桐知放下鼓棒,准备开始写作业。寒假作业不少,各科都有厚厚的一叠卷子和练习册。她翻开数学卷子,看了几道题,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柜前。
文昭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大部分是专业书籍和设计杂志,但最下面两层放着一些旧物——相册、笔记本、还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沈桐知平时很少去动那些,文昭说过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东西,有些珍贵。
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想看看。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册子。最角落里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相册,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沈桐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相册比想象中沉。她坐到地毯上,轻轻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昭昭,愿时光善待我们。2012年夏。”
字迹很漂亮,但不是文昭的。文昭的字更凌厉些,而这个更圆润温柔。
沈桐知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翻到下一页。
照片跃入眼帘。
是两个女孩的合影,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一个显然是文昭——即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即使留着齐耳的短发,即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桐知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是年轻的、青涩的、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出从容锋芒的文昭。
而另一个女孩……
沈桐知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比文昭矮差不多一个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和文昭同款的白T恤,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明亮张扬的生命力。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昭昭十六岁,我二十五岁。第一次约会,在游乐园。”
沈桐知的手指僵在相册边缘。
十六岁和二十五岁。相差九岁。
和她与文昭一样的年龄差。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照片,两个女孩并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文昭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孩则仰着脸对她笑,手里拿着一朵花,正要别在文昭耳后。
“昭昭说栀子花最配她。笨蛋,明明什么花都配不上你。”
第三张,在某个看起来像音乐教室的地方。女孩坐在架子鼓后面,正举着鼓棒对着镜头笑。文昭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贝斯,低头调音,侧脸线条柔和。
“昭昭弹贝斯的样子帅死了。她说我打架子鼓时像在发光。明明是她自己在发光。”
第四张,在昏暗的灯光下,女孩踮起脚亲吻文昭的脸颊。文昭闭着眼睛,嘴角上扬,耳尖泛红。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亲昵和甜蜜几乎要溢出纸面。
“偷亲成功。昭昭的睫毛好长,皮肤好白。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沈桐知一页页翻过去,指尖越来越凉。
照片里的文昭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会做鬼脸,会笑得露出牙齿,会在海边赤脚奔跑,会在雪地里团雪球砸向镜头,会躺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会背着女孩转圈,会在深夜的路灯下接吻。
那些照片记录了一段完整的、热烈的、毫无保留的青春。
而那个女孩始终在文昭身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有时是张扬的笑,有时是温柔的注视,有时是亲密的依偎,有时是搞怪的捉弄。
沈桐知看到了她们一起去过的很多地方:游乐园、海边、雪山、古镇、音乐节、大学校园、租住的小公寓……
看到了她们一起经历的很多时刻:生日、纪念日、毕业、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吵架后和好、第一次一起过春节……
看到了文昭从一个青涩少女,慢慢成长为如今这个温柔从容的模样。而那个女孩始终陪着她,用镜头,用文字,用爱。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照片渐渐少了。
有一张是两人站在某个建筑前的合影,都穿着正装,文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女孩搂着她的肩,两人对着镜头笑。
“昭昭的工作室终于成立了。她说要给我一个家。傻瓜,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个背影。她们并肩站在某个高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文昭的手搭在女孩肩上,女孩的头轻轻靠着她。
照片下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日期:“2017年冬。”
然后,相册结束了。
沈桐知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地毯柔软,书房温暖,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空。但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人——那个让文昭在深夜醉酒哭泣的人,那个收到九十九万“聘礼”又退回来的人,那个说“就当我也嫁给你了”的人。
原来那个人长这样。
原来那个人也打架子鼓。
原来文昭会弹贝斯。
原来……文昭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
沈桐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音乐社拿起鼓棒时,林珊学姐惊讶地说:“桐知,你打鼓的样子很有感觉,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鼓后面。”
想起艺术节表演后,文昭送她那条鼓棒项链时温柔的眼神:“看到这条项链就觉得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