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一周,林市的街道已经张灯结彩。商场橱窗里摆着喜庆的红色装饰,行道树上缠绕着小小的彩灯,傍晚时分亮起时,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温暖的节日氛围里。
文昭的车驶入城西的别墅区时,沈桐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车窗外的景象和她们居住的高档公寓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一栋栋独立的三层别墅隐藏在精心修剪的绿植后,私家车道蜿蜒曲折,偶尔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园丁在整理冬季的花圃。每栋房子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座座岛屿。
“姐姐,”沈桐知小声问,“你妈妈家……一直住在这里吗?”
文昭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她再婚后搬来的。大概……六七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桐知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想起文昭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偶尔提及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知道文昭父母在她十二岁时离婚,母亲很快再婚,父亲去了国外。
车子在一栋白色地中海风格的别墅前停下。庭院很大,中间有个小小的喷泉,此刻已经结冰,像水晶雕塑。门口的灯柱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冬夜的风里轻轻摇晃。
文昭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静静坐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沈桐知:“小知,等会儿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告诉我。我们不用待太久。”
沈桐知点点头,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浅米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着文昭给她买的白色羽绒服。都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但她还是觉得不安。
这个房子太大了,太华丽了,和她记忆中的家截然不同。
文昭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精致的礼盒。沈桐知也连忙下车,想去帮忙拿,文昭却摇头:“你帮我拿这个小的就好。”
最小的那个盒子是给孩子们的玩具,沈桐知捧着它,跟在文昭身后。雪地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格外清晰。
门铃按响后,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是个穿着整洁的中年保姆,见到文昭时露出礼貌的微笑:“文小姐来了,太太在客厅等您。”
“谢谢张姨。”文昭点头,侧身让沈桐知先进去。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华丽的水晶吊灯。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被温暖的空气包裹,带着某种淡淡的昂贵香薰味道。
沈桐知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地毯上,不知道要不要脱鞋。文昭已经自然地脱下外套递给保姆,然后转身帮她取下羽绒服:“把外套给我吧。”
“鞋子……”沈桐知小声问。
“穿进来就好,等会儿张姨会处理。”文昭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沈桐知还是觉得不自在。她脚上的运动鞋虽然干净,但和这个光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昭昭来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沈桐知抬头看去。
文昭的妈妈从客厅走了出来。她穿着藕粉色的真丝家居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羊绒披肩,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确实像文昭曾经轻描淡写提过的“看起来很年轻”——皮肤光滑紧致,眉眼精致,眼角只有极淡的细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精心保养过的光彩。
沈桐知忽然明白了文昭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从何而来。
“妈。”文昭的语气很平静,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这是小知,沈桐知。”
文昭妈妈的目光落在沈桐知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这就是张阿姨的孙女?长得真秀气。来,进来坐。”
她的态度礼貌得体,但沈桐知能感觉到那种距离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对待客人般的客气。
客厅比沈桐知想象中还要大。挑高设计,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即使是在冬季,也能看出景观设计的用心。家具是欧式风格,沙发宽大柔软,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束和几本时尚杂志。
而沙发上,两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正在玩积木。
龙凤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大眼睛、白皮肤,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羊绒衫。女孩是粉色,男孩是浅蓝色。他们听到动静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来人。
“媛媛,睿睿,叫姐姐。”文昭妈妈轻声说。
“姐姐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软糯。
文昭走过去,蹲下身和他们平视:“媛媛、睿睿又长高了。来,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她把玩具盒子递过去,两个孩子眼睛一亮,但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母亲。得到点头允许后,才礼貌地说:“谢谢姐姐。”
文昭站起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母亲:“妈,快过年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文昭妈妈接过信封,指尖捏了捏厚度,眉头微蹙:“昭昭,你不用每次都这样。你现在自己也不容易,还要养孩子……”
“没事,应该的。”文昭的语气很淡,“叔叔那边我会另外准备。”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沈桐知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庭的局外人。
文昭妈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对沈桐知微笑:“小知是吧?听昭昭提起过你。今年十三岁了?”
“嗯,刚过的生日。”沈桐知小声回答。
“坐吧,别站着。”文昭妈妈指了指沙发,“张姨,倒茶。昭昭,你还是喝龙井?”
“都可以。”文昭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对沈桐知招招手,“小知,坐这里。”
沈桐知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她不敢坐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沙发里,总觉得自己的牛仔裤会弄脏它。
张姨端来茶和点心。骨瓷茶杯薄得几乎透明,里面的茶汤澄澈,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点心是精致的马卡龙和小蛋糕,摆盘像艺术品。
“小知在哪个学校读书?”文昭妈妈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林市一中,七年级。”沈桐知回答,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那是个好学校。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班级前五。”
文昭妈妈点点头,目光转向文昭:“你工作最近忙吗?听说你的工作室接了几个大项目。”
“还好,年前该收尾的都差不多了。”文昭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母女俩的对话礼貌而疏离,像在某种社交场合。沈桐知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飘向那两个孩子。
媛媛和睿睿已经拆开了礼物——是一套乐高积木,看起来很复杂。他们坐在地毯上,小声讨论着怎么拼,偶尔会因为意见不同而争执,但很快又和好。
沈桐知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她没有兄弟姐妹,奶奶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玩。最珍贵的玩具是奶奶用碎布缝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但她抱了很多年。
“小知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文昭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桐知回过神:“我……参加了学校的音乐社和篮球社。”
“哦?学什么乐器?”
“架子鼓。”
文昭妈妈挑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文昭,然后对沈桐知笑了笑:“女孩子打架子鼓倒是少见。不过挺好的,培养点艺术特长。”
她顿了顿,补充道:“昭昭小时候也学过乐器,不过是钢琴。后来课业忙就停了。”
沈桐知看向文昭,文昭正低头喝茶,侧脸在客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但睫毛垂下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沈桐知熟悉的疲惫。
“妈,”文昭放下茶杯,“爸今年回来过年吗?”
“不回,他说瑞士那边项目走不开。”文昭妈妈的语气很淡,“倒是你,今年除夕来家里过吧?带上小知。你陈叔叔也说了好几次,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陈叔叔就是文昭妈妈的再婚丈夫,沈桐知想。
文昭沉默了几秒:“看情况吧,我可能要加班。”
“大过年的加什么班。”文昭妈妈叹了口气,“昭昭,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常回家……”
“妈。”文昭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小知要照顾。而且工作确实忙,你知道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孩子摆弄积木的细碎声响。
文昭妈妈看了看文昭,又看了看沈桐知,最终没再说什么。她起身:“你们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昭昭,你跟我来一下,书房有些你外婆的东西,你看看要不要拿走。”
文昭站起来,对沈桐知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沈桐知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她和两个孩子,还有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声响。
她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姐姐。”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
沈桐知低头,是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手里拿着一块积木:“你会拼这个吗?哥哥说他会的,但我觉得他拼错了。”
沈桐知愣了愣,然后小心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到地毯上:“我看看。”
那是一套城市主题的乐高,图纸摊在地上,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睿睿皱着眉,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步骤:“这里明明是这么拼的,妹妹非说不对。”
沈桐知仔细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他们拼好的部分,轻声说:“这里确实需要调整一下。你看,这个蓝色的小块应该放在这里,这样接下来才能连接道路。”
她拿起积木,小心地调整。两个孩子凑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
“姐姐好厉害。”媛媛小声说。
“谢谢。”沈桐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其实没玩过乐高,但看图能力和空间感一直很好,这是从小做手工锻炼出来的。
“姐姐,”睿睿忽然问,“你是我姐姐的妹妹吗?”
这个问题让沈桐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说,昭昭姐姐是我们同母异父的姐姐。”媛媛很认真地说,“那你也是我们的姐姐吗?”
血缘关系在五岁孩子的认知里,是一道简单又复杂的题目。沈桐知看着两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她最终选择了一个这样的回答,“我是昭昭姐姐的家人。”
“哦。”睿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拼积木。
沈桐知陪她们拼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下来。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只要耐心陪她们玩,她们就会对你敞开心扉。媛媛靠在她身边,身上有淡淡的牛奶香气;睿睿偶尔会问她问题,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姐姐,你住在哪里呀?”媛媛忽然问。
“我和昭昭姐姐住在一起,在江边。”
“江边好玩吗?妈妈从来不让我们去江边玩,说危险。”
“好玩啊,晚上可以看到很多灯,像星星一样。”沈桐知轻声说,“有时候还能看到游船。”
“哇——”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桐知抬头,看到文昭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文昭妈妈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聊什么呢?”文昭走过来,看着地毯上的三人。
“姐姐在教我们拼乐高。”睿睿抢着回答,“她可厉害了!”
文昭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小知本来就很厉害。”
晚饭在餐厅进行。长条形的餐桌能坐十个人,此刻只坐了五个,显得格外空旷。菜品很丰盛,摆盘精致,但沈桐知吃得很小心——她不太会用那些复杂的餐具,怕发出声音,怕弄脏桌布。
文昭妈妈很周到,时不时会问沈桐知要不要添菜,语气温和有礼。但沈桐知能感觉到,那种周到更像是对待客人的礼貌,而非家人的亲切。
“小知,多吃点鱼,对大脑好。”文昭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正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谢谢阿姨。”沈桐知小声说。
“昭昭也是,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文昭妈妈转向女儿,“你看你,比上次回来又瘦了。”
“还好。”文昭的回答很简短,“最近在健身,体重控制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