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彤就这么在沈静姝家里安顿下来。
说起来多了一个人,可家里几乎毫无痕迹。
回到家,看着餐桌上余温未散的饭菜和沈静姝有些恍惚。
她带过的学生不少,还没见过这样的。
她早出晚归,避开一切可能的会面,如果不是偶尔起夜看到客厅沙发上蜷缩的身影,她都要怀疑安彤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总在无人时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总能卡在她到家前为她备好晚饭,总是再急也要跑到很远的公共卫生间……
畏缩,卑微,是自内心流露的可怜,是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瞪大眼睛的无辜,是面对风雨毫无抵挡打算的无助。
柔弱的性格,迟早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上吃尽千般苦。
沈静姝嚼着口中可口的菜肴,长长地叹息。
但愿,她能遇到一个懂得珍惜的伴侣,她身上那种亟需呵护的脆弱,实在令人视之不忍。
漫天星辰,安彤走在返程路上。
几次推拒之后,房东连她的电话也不接,退房租是彻底无望,不过还好,她已经攒够了学费。
干净的衣服,整洁的住所。她是有福的,她想,总能遇到好心人。
是上天额外的恩赐,让她在出走之后,还能有一隅落脚之地。
晚风习习,草叶芬芳,安彤挥动手臂在路上跑着跳着。
无人的夜晚,宁静的小路,不用担心磨人的审视,不用揣测他人的喜乐,每天,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稍许放松紧绷的神经。
十米开外,在安彤不曾留意的角落,陆仲安远远地跟着。
上次一别之后,陆仲安便派了人暗中保护安彤。
一天深夜,他从梦中惊醒,突发奇想去到青树咖啡馆,看到她夜归的轻灵,忽然就爱上了伴她夜行,即使只是远远地跟随。
那种自由与放松是她身上不曾见到的,她轻快的脚步仿佛替他而跳,她的笑,也总能牵动他的唇角。
虽然他们的相识不过短短几天,但他知道这片刻欢愉的难得,她和他一样,早就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这种感觉,就算再迟钝他也知道,自己恐怕是对她心生好感。
对,仅仅是好感,爱,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
秦轩看着身前神经兮兮的大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他心中,陆仲安是血腥的、狠戾的、无情的,与温柔无缘。可自从认识了安彤,竟无端地生出了浪漫,每天都要上演一出长相送,且每每对他的暗示又敛目沉眉,让人不敢多言。
真恐怖,秦轩想,爱情使人盲目,连魔鬼也难抵其魔力。
如果安彤还住在那个肮脏的蚁穴,陆仲安还有借口将她拘于身侧,可现在,谁会忍心剥夺她难得的快乐,况且,他本就有愧于她。
愧疚是刻骨的枷锁,一旦念起,毕生便只能担上沉重的镣铐,再难摆脱。
彼时,陆仲安还不知道这仅有的愧疚,会在日后牵扯出怎样的创痛。
回到住处,客厅里一反常态地开了大灯,安彤下意识四下张望,沈静姝站在桌前向她招手:“安彤,来。”
“沈老师。”安彤规规矩矩站到桌前,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安彤,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我是独生女,父母都是公务员。”
“那你……”沈静姝斟酌用词,“是有什么难处?”
“我,我……”安彤别过头,她不善于声讨别人,更不善于表白自己,何况,对象是自己的父母。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像紧箍咒,勒得她隐隐作痛。
“好了,不说那么多,总之,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够不到助学金的标准。”
安彤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父母追来找她。
可是父母为什么不来找她?
只要问学校就一定能找到她,他们就这么不闻不问?
哦,他们肯定是在等待开学,没有开学,他们怎么知道她在哪呢?
这么长时间,她都屏着一口气撑着,只等母亲来到她面前,让她松了这股劲,瘫倒在她脚边忏悔。
太难捱了,没有家的感觉,即使这个家不像她想的那般,她也都能忍受。
孤独和屈辱,她尝得够够的了,与其让他人当作笑谈,不如让自己的母亲羞辱,好歹她还能含血带泪地,喊上一声“妈”。
“安彤?安彤?”沈静姝轻唤面前愣着出神的女孩,“好好学习,每年的奖学金也能缓解很大一部分压力。”
“嗯,谢谢您。”
“好了,早点睡吧,后天就开学,”沈静姝指了指地上的大袋子,“这两天我买点日用品,学校里贵,质量也不好,我挑的都很便宜,就别让来让去的了。”
“谢谢您。”安彤深深地低下头。
是夜,安彤又从梦中浮现,娇喘、吟哦,搅乱一室星辉。
自上次分别已整整过去两月,可那纤瘦的身影仍然挥之不去。
他们的相识像是幻觉,没有联系,也没想过要联系,他们本就该是两条交错过的直线,有各自的轨道,未来,也不该再有交点。
白日里尚能沉于工作,然而每到寂寂无声的深夜,安彤便悄然入梦,贴紧他的面颊,让他情陷其中,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