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紧牙关,安彤后背汗毛直立,她用力推开堵在面前的二人,磕磕绊绊地冲下楼梯。
住了这么久,纵使每日擦洗,身上或多或少也会染上点味道,他们闻到了吗?
沈静姝送的衣物被她用绳子挂在窗外,身上的衣服久经磨砺,膝盖上破的洞还没来得及补。
更不要说她晒得黝黑的皮肤和汗湿纠结的头发。
天哪!
脚下一空,安彤下意识抱头,顺着单元门前的台阶滚到院中,被一株粗壮的槐树拦下。
顾不得疼,安彤手撑地缓缓站起,垂下头缩在树影里,抗拒着面对愈来愈近的两人。
这一刻比之上一世穿着蹩脚地被人指指点点的困窘,更难堪不止万倍!
像条被人围观的流浪狗,安彤闭了闭眼,方才若是摔死在阶下也好了,可偏偏台阶太少,她还要迎着第一缕阳光被更多人观摩,出尽洋相!
“生来是只鸡,到死也当不了凤凰!”母亲挑着眉骂她。
不,她不想做凤凰,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活着,湮没在人群里,也不行吗?
面前的二人仿佛浑然不觉她的尴尬,一步,两步,愈走愈近。
难道他们已经泯灭了怜悯之心,居然对别人的窘境无动于衷,非逼她赤裸裸地剥出一身的丑陋才罢休吗?!
安彤心中涌上巨大的怒意,可是一贯的压抑让她只微微向后避了避。
“你,”陆仲安看着远远躲在树旁遥遥欲坠的女孩,不知该从何问起,“起这么早,是去哪?”
“去后厨帮工。”
“在哪?”这次是周旻珩。
“与你无关!”
第一次,安彤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面前发问的人,虽然还是心虚,虽然还会害怕,可她忽然不想逃了。
不堪也好,丑陋也罢,到底是对不起谁?
凭什么已经退避至此,还要鞭笞自己流泪的心?!
可是一阵沉默轻易就摧毁了她勉力搭起的防线。
晶亮的眸子渐渐黯淡,安彤低声道:“青树咖啡馆。”
奴性,奴颜婢膝的贱骨头!眼泪再次迸出眼眶,安彤转过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要晚了。”
“安彤!”两个人同时出声。
“走吧,吃了早饭再说。”
“如果二位这么有闲情体察民情的话,”安彤颤声道,“楼上有的是苦命人,他们随便谁都比我更值得关注。”
程昱上前,他的功力显然不如面不改色的二人,安彤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的皱眉。
“安小姐,周总陆总都是好意,您何必……”他从口袋里掏出卡,“是我的疏忽,没给您说清楚,这张卡本来就是给您准备的。”
安彤盯着眼前的卡,里面少说也该有一万吧?
这些天,她在后厨搬杂物,洗涮,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儿,上一世加上这一世也没这么辛苦过。
身体上的累,只有体味过才知道,不会比心里的累更轻,更何况人总是内外交困。
说不动心是假的,可要她收下他人的施舍却是万万不能。
她能接受别人的打骂唾弃,甚至是言语上的同情,可是无法接受他们高高在上的施舍。
并且,现在还远不是生与死的极端抉择,难道她的意志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谢谢。”安彤身形未动。
程昱还要再劝,周旻珩忽道:“走吧。”
程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人的是他,不让找人的也是他,找到人无动于衷的是他,风驰电掣赶来的还是他,到底要闹哪样?
周旻珩走后,陆仲安来到安彤身前,想说家里的工作还为她留着,想说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回去。
可他开不了口,她是如何走的他再清楚不过,她鬓边细小的伤疤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尤其扎眼。
他自认恩怨分明,不曾亏欠过谁,可是安彤,若她投身周家他尚能说服自己,可如今……
心头仿佛横了一道梁。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有那么一瞬,向来不可一世的他甚至想屈膝跪伏在她脚边,为过往的一切忏悔。
虽然那些事在他的世界里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周旻珩,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我,我觉得这样更好。”
“要不你还……”
“不,我现在就很好。”
“你放心,我不会再……”陆仲安罕见不耐地跺了脚地面,和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阴沉大不相同,“你就安安心心地干你的活儿。”
“真的不用,谢谢您。”
“怨我?”
“不。”
“应该的,不怪你。”
“不,我真的不怨您。”安彤抬起头。
“什么?”
“谁都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