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彤纯净的眼眸映着他仓皇躲闪的脸,陆仲安无法言语。
眼前的人,被他害的落入如此境地,却不怨他?
可笑!谁信!
可她的眼,有着诚实的纯粹,以他入骨三寸的眼力,不会看错。
心头像是有谁拿了线刀一丝一寸地拉磨,痛得他松了硬挺的肩膀,卸下睥睨人间的傲气,倾身向她。
他想起字条上清秀的笔迹,如果不是有同样的经历怎会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可是同样的经历,他选择的是毁天灭地的愤恨,她选择的,却是勿施于人的宽宏。
他又哪里知道,选择其实早已注定,是她天性柔善,所以才屈顺于母亲的蛮横与自私,才会在离家出走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祈望宽恕。
他的折磨,在她看来,正是她该当应分的报应!
每个伤口都是她的自我审判在执行判决。
“你怎么走?”
“步行。”安彤红了脸。
“上车,我送你。”
“真的不用,谢谢。”安彤连连摆手。
“别废话!”陆仲安一把拽过安彤手腕,再怎么愧疚,也难改他天性专横。
但安彤抵死不从,使尽浑身力气掰他的手,她无法想象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自己身上的气味该多么明显,丢人还嫌不够?!
“随你!”陆仲安丢开手,屈了下被她掰痛的手指,从小到大,对旻珩他也没这么大耐心!
然而刚一上车他就后悔了,再劝两句又能怎样呢?
后视镜里,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陆仲安点了烟又掐灭:“掉头。”
说话间车子上了高架,前面的下桥口突发事故,地图上已是红得发黑,挤在车流里,还隔着一米宽的隔离带,就算是强行掉头也是不能。
“陆哥,还掉吗?估计还得堵上半小时。”
陆仲安降下车窗,手中的火机被拨弄得咔咔作响。
良久,秦轩听到他冷漠的嗓音:“去公司。”
绿荫遮蔽的人行道上,安彤疾步狂奔。
因为二人的耽搁,她赶上了晨起跑步的人群,他们都穿着整齐运动衣,而她……
别想了,安彤,这样的自卑自惭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努力忽视了吧!
然而才一转念,就有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士拦住了她的去路。
“安彤?!”
熟悉的声线,动人的关切,安彤第一反应竟是落荒而逃。
“跑什么?!”沈静姝气喘吁吁地追上她,“你怎么在这儿?看晒得黑的,差点没认出来,出什么事儿了?”
“我……”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支支吾吾的女孩儿让沈静姝心凉了一半,她怎么就轻信了孙阿姨口中的不近女色,忘了这帮公子哥儿的放纵,她长得这样出挑,把她送到陆家无异于羊入虎口!
原本就无依无靠,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沈静姝恨自己大意。
“好了,不想说就别说了,都怪我,怪我。”沈静姝拉起安彤的手,“先跟我回去。”
“沈老师,谢谢您,我还要赶去工作,眼看迟到了。”
“去哪?”沈静姝上下打量安彤,“我给你的衣服呢?他们逼得你连行李都不敢拿?”
“不,不,”安彤连连摇头,“是我怕弄脏,收起来了。”
“你现在住哪?”
“就在前面。”
“刚好,我也住附近,走,收拾收拾,去我那。”沈静姝不由分说,拉上安彤就走,“少干一天死不了人!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行!”安彤失声尖叫。
“你在别扭什么?”沈静姝眼风如刀,“你到底打得什么工?”
安彤如此惊惧,难道是误入歧途怕被她发现?沈静姝的心跌入谷底:“都是老师的错,你别怕,老师帮你想办法。”
沉痛的话语让安彤意识到沈静姝想偏了,她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住址。
狭窄的楼梯,逼仄的小屋,潮热的臭气,都是她害的。看着安彤拉过吊在窗外的绳子,取下外面的鱼皮袋子,旅行包和里面的衣服一如初时的样子,沈静姝咬紧牙关,忍下眼中的泪意。
“走吧。”
“不了,沈老师,别麻烦了。”
“别让了!”沈静姝提高音量,“要不是这里的租户都是老实人,你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小女孩孤身在外,怎么就这么不知道顾惜自己!”
一把夺过安彤手中的行李,沈静姝厉声道:“走!”
低头跟在沈静姝身后,安彤拭去满眼的泪。
穿过两条小街,就是沈静姝租住的小区,虽然老旧,但是卫生条件要好上不少,还装有电梯。
沈静姝的一室一厅弥漫着舒缓的香氛,家具不多,显得这个仅仅40平的小窝大了不少。
门口的餐桌上,破壁机还在工作,电蒸锅腾腾冒着热气,沈静姝给安彤找了双拖鞋,引她来到客厅正中,告诉她,綴着碎花的布艺沙发伸开便是她晚间的卧榻。
“这个给你,晚点去办个卡,”沈静姝把一部半旧的手机递给她,“第一份工资买的,有点旧了,凑合用。”
“谢谢。”安彤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善意的施舍。
相比周旻珩和陆仲安,沈静姝的帮助接受起来要容易得多,同样是人情,前者的,她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