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左关弦滑,主肝郁血瘀;右尺沉弱,主肾虚不固。腹痛拒按、血色暗红有块,此乃瘀血内阻之象。芎归胶艾汤虽能养血,然川芎、当归皆活血之品,若本有内出血,用之反如抱薪救火。”
堂内静下。孙思邈沉吟:“才人之言,与老夫所想暗合。然则当时情急,若不活血,胎亦难保——此两难之局。”
“或许……”我缓缓道,“当时当先以针灸止血,再议用药?妾闻孙先生《千金要方》中,有‘灸至阴穴转胎’之法。若当时能先稳胎气,缓用活血,或可不同。”
这是现代产科“先稳定生命体征,再处理病因”的思路,以针灸为幌子提出。
孙思邈眼中闪过激赏:“好一个‘先止血,后活血’!此案当录为鉴,日后凡遇妊娠出血,当细辨瘀血与否,不可一概以安胎方处之。”
王院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武佐理果然心思缜密。此案悬了多年,今日得解,张嫔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他收起帛书,“老夫会将才人见解,补入案注。”
这话说得客气,我却听出了一丝寒意——他将我的名字与此案绑定,将来若有人翻旧账,我便是首当其冲。
例会散时,日已西斜。
孙思邈留我,在槐树下缓步而行。
“今日你做得很好。”老医官声音低沉,“王院使那些问题,皆是陷阱。你能一一化解,且言之有据,实属不易。”
“是先生回护之功。”
“非也。”他停步,望向我,“你可知,王院使为何针对你?”
“因魏王之故?”
“不止。”孙思邈苦笑,“太医署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以女子之身,破例入署,又得陛下默许,已是众矢之的。王院使怕的,不是魏王,而是你——怕你真修出一部不一样的本草,动摇太医院积年陈规,动摇他那一派人的地位。”
我默然。
“但你今日所言,句句为医,字字为民。这才是医者本心。”孙思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我,“这是太医署藏书楼的通行令。楼中有前朝禁方、孤本医案,甚至……有一些不便示人的记载。你若有心,可去看看。”
铜牌入手冰凉,刻着“青囊”二字。
“青囊……”
“华佗遗书,名曰《青囊经》。可惜焚于狱火,不得传世。”孙思邈长叹,“今日太医署,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青囊’?里头装的,是救人术,也是诛心刀。才人,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青衫没入暮色。
我握着铜牌,站在老槐树下。风过叶响,沙沙如雨。
远处,太医署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那一片昏黄光晕中,我仿佛看见无数双手——开方的手,抓药的手,施针的手,还有在暗处翻弄病历、篡改剂量、以药为刃的手。
这青囊之中,装的究竟是仁术,还是诛心之刀?
或许,从来都是两者皆有。
我转身,朝藏书楼走去。
铜牌在掌心,渐渐被焐热。
太医署的藏书楼在署院最深处,是座三层木构小楼,飞檐斗拱隐在古槐荫里,白墙已泛出苔痕般的青灰。手持“青囊”铜牌推开那扇包铜木门时,一股陈年纸张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楼内昏暗,只在每层中央悬一盏油灯。书架高及梁顶,密密麻麻堆满卷轴、帛书、竹简,有些以锦囊盛放,有些只是草绳捆扎。空气中浮尘在斜射入窗的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时间的碎屑。
我顺着木梯上到二层。这里专收前朝禁方与疑难医案,架上标签墨迹深浅不一,最早的可追溯到汉武年间。抽出一卷《华佗外科遗录辑要》,帛书边缘已脆,轻轻一抖便落下细屑。里头记载的“麻沸散”配方与《后汉书》所载略有出入,多了两味曼陀罗花、草乌头——毒性更大,麻醉更深。
正凝神间,忽听书架深处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心下一凛,我放轻脚步循声走去。最里侧靠窗处,一个青衫身影正伏案誊抄,竟是多日未见的狄仁杰。他专注得很,连我走近都未察觉,笔下是一卷《西域药录》,正将胡文音译旁注汉义。
“狄公子?”我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