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李泱的思绪游离剧情之外，始终从观影者的角度出发，冷眼旁观故事的发展。导演的镜头语言始终是冷清、克制的，透出淡淡忧伤，时时在预告这个故事并没有完美结局。

随着剧情深入，配合游贺张弛有度的演技，他逐渐沉浸于荧幕里上演的悲欢离合。电影的最后一幕是茫然的阿叶面对物是人非的玫瑰花园，那种无言的孤寂感击中了李泱，仿佛他的爱恨也一同被抽空。

游贺凭借《枯萎》，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欧洲知名电影节的影帝，彻底打响了名气；饰演柳四的青年实力派演员左涟也将几个最佳男主角奖项收入囊中；作为文艺片大导的房应又多了三两座奖杯傍身，一时风头无两。

电影本身因为题材的特殊性，得到广泛的讨论，两位男主演因为精湛的演技，在戏外还吸引了一波CP粉，十几年后的今天还在坚持不懈产出。

片尾播放完毕，影厅的灯重新亮起，李泱怅然若失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阿叶和柳四之间有爱吗？李泱说不出来，可他分明见证了阿叶对柳四愈演愈烈的爱意，为阿叶的遭遇感到痛心……他头一次跳出了性取向的限制，思考一个男人是如何爱上另一个男人。

他呆坐了好一阵儿，终于缓过劲，脱离故事带来的悲伤情绪，转而关注起演员的表现。

就算李泱对演技没有专业的认知，也能看出游贺的演技与他在出道作《山娃子》的表现相比，更上一层楼了。他不得不感慨，游贺作为一个天赋派，在科班的训练加持下展现出更复杂多面的能力，李泱除了羡慕，别无他法。

比起《山娃子》，李泱更喜欢《枯萎》。也许是此时的难言心境使然，亦或是导演房应的美学风格更加对李泱胃口，还可能是剧情恰到好处的留白具有独特吸引力……李泱难得产生进一步了解一部电影本身的想法，他拿出手机，在网站上搜索关于《枯萎》的拉片解说。

李泱随手点开一个最高播放量的长视频，以上课般认真的态度开始观看学习。视频播放了几分钟，影厅的门从外面打开，吸音门板划过地毯时，发出少许沙沙声。

余光瞥见一抹深棕色的身影，李泱抬起头，来者正是出外谈生意的徐清泽。徐清泽将头发向上梳起，露出额头，多了几分攻击性……晨起的家居服被精致的休闲西装替代，西装外还套了一件长风衣。

李泱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差不多到中午11点，可徐清泽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回来了？”李泱放下手机，习惯性站起身，准备去为徐清泽脱外套。

李泱还没迈出几步，徐清泽反倒主动向他走来，虽然在询问，语调却没什么起伏：“在看什么？”他说着，自己先将风衣脱下，放在手臂。

“我看了《枯萎》。”李泱耸耸肩，伸手要接徐清泽的风衣外套，“外套给我吧，我拿出去放好。”

“你看完了？”徐清泽在李泱面前站定，从善如流地将手中风衣递过去。

李泱挑了挑眉，视线并没有投向说话的徐清泽，而是盯着手里拿着的风衣：“电影刚刚结束，你就回来了……是回来吃午饭吗？”

徐清泽放松身体，随意地解开西装外套纽扣，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疲倦：“嗯，SV传媒的人不好谈，聊完之后谁都没心情吃饭，直接原地解散了。”

李泱了然，这是在别墅吃午饭的意思。他倒没有别样的情绪，做自己一个人的饭要开火，再多做另一个人的份也没什么区别。

徐清泽会下来地下室的影厅，不过是在楼上没看到李泱。现在见到了人，他们自然一起回到一楼。

来到客厅，李泱先替他将风衣挂好，随后直接走到厨房，准备着手做饭。若是以往，徐清泽根本不会在李泱做饭时出现在厨房范围内，偏偏在最反常的今天，徐清泽再一次做出令李泱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的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岛台上，斜倚身子，眼神落在水槽前清洗食材的李泱身上。李泱强装镇定，有条不紊地处理手上的活计，其实心里也在犯嘀咕：徐清泽这是什么意思？

很可惜，徐清泽向来不屑于解释自己的任何行为，一直以来李泱只能通过揣摩对方的语气、表情等细微反应，才能勉强应对这位情绪不稳定的金主。

徐清泽宛若一只死死凝视猎物的老鹰，目光仿佛化作尖锐的刺，一根根扎在李泱后心，盯得他遍体生寒。

李泱憋了一整个早上，实在忍不住了，他对待公事一直都喜欢有话直说，面对有金钱交易的金主更是如此：“徐总，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李泱放下手中叶子掰到一半的青菜，无奈地回头直视徐清泽。

对于李泱的先发制人，徐清泽显然并没有准备，见惯了大场面的徐总仅仅错愕一瞬，很快便恢复成嘴唇下抿，不近人情的模样。

徐清泽说：“我有不满意的地方。”

李泱的心因这一句悬起，明亮清澈的眼蒙上一层忧虑，摇头苦笑。他不再看向徐清泽，低头继续摆弄那株菜，尽可能遮掩自己低落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