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巡父子和黑衣人的尸体已用麻布袋子装裹上车。
活生生的人一装入袋中,就犹如牲畜生肉似的,全然看不出生前模样,软塌塌地在木轮车里垒起来。
萧十郎拿着一桶冷水浇下去,晕开的血水从木轮车的缝隙里向下流。
李常昭本来决心要去,一看这番光景,顿时胃口一阵抽搐,打起退堂鼓:“二郎,我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刘仲严轻轻捏着他的肩膀,手掌虽冰冷,却有几分温柔的力道:“你若不去,反而失了哀悼的机会,日后容易不适。”
李常昭吞吞吐吐了一会,愁眉苦脸地扶着肚子往前走,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苦也无从说起。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吐,饿竟然算是是次要的。那鸿门宴这事足以让同龄人吓破胆了,更别提王巡父子之死层层关联,若他不去,恐怕史思明那老东西还要再来。
青眉怕李常昭跟在车后边恶心,就叫他到前面来打头阵,又与萧十郎借了一条棉布巾子阻绝腥气:“你来,戴着这个,我们走前面。”
“青眉姐,你觉得…”李常昭忙不迭系好面巾,窝窝囊囊地小声询问,“我要不写个信,就和安庆绪说我去史思明宴上,和史思明说我去见大公子,然后干脆一起放了他俩鸽子,如何?”
青眉道:“你这么做容易惹怒他们,回头一起来追杀你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这儿的男女老少也都要一并送史思明那恶狗当晚餐了。”
“真烦人!倘若老天有眼,干脆下一道雷把他们全劈死,全祭天算了!非要我去吃什么有去无回的宴,一个个都是吃人的豺狼虎豹,还在这虚情假意骗小爷我呢,真当我是傻子…”
李常昭骂骂咧咧地抱着胳膊,心里早打了一路的退堂鼓。
他从小到大都在长安做富贵闲人,如今一层一层深入险境,白真陀罗和赵堪的案子还未摸到卷宗,这群幽州人都把铡刀落在他脖颈之上。走错一步就要人首分离,与他那心肝宝贝刘二郎死成一个模样,真一对阴间夫夫,能不能复生还要另说,搞不好恐怕要黄泉再见。
李常昭一想到刘二郎,心里有底多了。刘仲严必然有办法,他死了这么久也不能白死。他一转头,只见刘仲严和萧十郎二人一前一后,一个拉着木轮车,一个扶着车斗。
尸体的荤腥味打消了李常昭攀谈的欲望,长安纨绔的鼻腔遭不了一点罪,他认命地快走到队伍前端去了。
木轮车在上坡路颠簸,石块、碎叶任车轮的碾压,发出吱嘎吱嘎的哀鸣。很快,扰人的噪音随着上到大路方止。这是一条通往城郊的土路,往来者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路边敲碗,老者拄拐慢慢踟蹰,抱着孩子在石头上发呆的寡妇……纷纷听见车轮声,转头看了过来。
那一双双眼睛像死人一般麻木、空洞,本能地循着声音望过去,没有任何情绪从他们面上留下踪迹。
“幽州人的心死了。”青眉长叹一声,把脸转过来,“你别看了。多看几眼他们要上来要吃食,我们也没有多少粮食了。”
“萧十郎不是逃犯么?我们在这当真不要紧?”李常昭看得毛骨悚然,挪开了目光。他固然有几个子儿,可钱也喂不饱这么多人。更何况他答应了拒马驿的老翁,要给他家送粮食呢…
“史思明借这个理由来捉你而已,”青眉道,“这里的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不会想要几个子儿的,钱又不能果腹,有钱买不到饭菜哪有用。”
“我听说百姓都知道安将军要北伐,难道都是为了这个……”
“你这傻小子!”青眉一把拉住李常昭的胳膊,把他拽过来些,“这就是北伐的代价。军费、粮食,能是平空长出来的?你没看见这群人里没有一个青壮男子吗?”
李常昭看得有些迷糊,急忙问道:“青眉姐,你看,你是萨满,就不能让干裂的土地咻咻咻地长出很多麦子来?”
“哪有这种妖法!我会治病、祈雨,但也要有人种地才能长麦子。”青眉啐了一口,“壮丁都被征兵走了,这些年哪还有人种地。就算如此还每家每户搜刮粮食税钱,活都成问题。不如问问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老哥哥吧!”
现在是不敢去问刘仲严的,待到晚上有空再与他细谈。
不过恐怕二郎也没有这等神通。
李常昭不由回想五陵西京,与幽州全全是两幅模样。长安富饶繁茂,永远不差吃喝玩乐,鱼肉珍馐几口就撤下去,什么蟹黄饆饠、岭南荔枝、高昌葡萄酒,剩了的几乎都进到猪圈作泔水,再就是一时兴起,泼到水池里供人嬉耍。
更有甚者是文人墨客,各个诗才绝伦,举世无双,游着船喝着酒,到吟诗慨然之处,酒坛一启,什么三勒浆、富水春,天下的美酒也不屑一顾,尽数浇给鱼儿喝。
每逢安禄山大胜而归,圣人总要设宴嘉奖。杨晙那小子常惦记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也给李常昭带点新鲜瓜果…好似吃不完似的,怎会有忍饥挨饿的一天?
李常昭心里是翻江倒海,最后以一声雷鸣般的腹叫收尾。真饿,胡麻饼还剩一口半,早晨出门前吃了大半个,剩下这个要管一天的饭。来了幽州还没正正堂堂进市集,看眼前这幅模样,他闭眼想也知道买不到什么。
大约几柱香的时间,一行人从大道拐弯,向山坡土路去。凭脚踩出的土路狭窄,木轮车吱吱呀呀,有几次险些翻车了。幸亏刘仲严力气奇大,关键时刻死死把着没让尸体翻倒在地。
这是条常有人走的路,有不少早晨留下的泥泞脚印,还新鲜着。
幸好山坡不高,很快就到了顶上。这才看见前方有一个挖出来的深坑,里头密密麻麻地扔着人。
李常昭倒吸一口凉气,忙向后撤脚步:“这、这…”
“乱葬岗,没见过吧。”青眉撸起袖子,拽住一个麻袋的绳,费力地将袋子拖下来,“我先把这几个丢进去,虽然是史狗安贼的手下,他们也是条个活路。今日丧命于我手,不是苍天无眼,只能怪他们自个儿武艺不精了。”
她一边拖,一边往坑里抛,开腔唱道:“生在草里,死在山里!白山呀,黑水呀,回到你的家乡去…”
李常昭靠边站了站,他不敢向坑里去看。那下面数不尽的身躯,混着恶臭味从坑底向上蔓延,真如人间炼狱。
萧十郎把王巡父子从车上搬下来,青眉这下改了唱词,她本是声音高亢,而今碰上熟人之死,不得不动容地带上一些将泣未泣的尾音,沙哑地唱长调。
“青天的归青天,大地的归大地!王巡,王识途,世间的事情已经了了!化成苍鹰、变成白鹭,飞向你们的故土…”
李常昭听得心里难受,扭头藏到树林里去了。他低低地哭了一小会,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刘仲严冰凉的手在他头顶上搭住,轻轻地揉了揉。
恰到事宜的温柔顿时让李常昭哇地一声放开哭了,一头捣进刘仲严怀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你整日活着,该见了多少这样的事情!我、我真是太难受了!我心里憋屈!”
刘仲严展开手臂,把他紧紧搂住,让李常昭靠在自己冰冷无机的胸膛:“元景,这里曾是广阳故地,但我也认不出了。这里也许是长街,也许是王宫。春秋的燕地,晋代的幽州……你看,有情人常说要海枯石烂,我倒也见了许多。”
“我想听你说说你的事。”李常昭眼眶通红,抹了一把脸,活像变回小孩了。
刘仲严席地而坐,视线穿过新绿生发的草甸。这一面能望到远处的山坡,远方松柏并与新芽同生,翠色深浅不一,层林尽染。他坐得端正,一丝不苟,不似今人散漫,颇有古雅之姿。
“这是我的广阳故国,当初我在这里抵御匈奴,在田间种地…常有同乡笑我,贵为王侯,何必要来亲自种田?”
“然后呢,你怎么说。”李常昭吸了吸鼻子,往他旁边挤了挤,汲取一点不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