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早晨,李常昭被刘仲严打得丢盔弃甲,面子上挂不住,干脆一头倒在地上不肯起来,全然是持宠而骄了。
刘仲严无奈之下,只好蹲着哄他,又保证下次切磋武艺必不用力,不再莫名其妙凶他一番。这耍赖的纨绔子弟适才一个翻身,对上木匠的视线。
李常昭笑嘻嘻地一挑眉,发梢上还沾着草叶,衣裳滚得松松垮垮,胳膊几乎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二郎啊。”
“嗯?”刘仲严拈走他脸颊上的碎草,顺手捏了一下。李中侯的脸颊肉感很足,柔软有弹性。
“我发现你老愿意逼我一下,之前咱俩在长安房顶上见面那回对我那么凶,今天又来一次。哎,你以前是不是老训别人?我们刘夫子可真适合去传道授业解惑也…”
幽州的夏日比关中舒服得多,微风习习,连蚊虫都不怎扰人。李常昭舒舒服服地枕着胳膊,躺得惬意,还轻轻挠了挠脖子,全然没有起来的意思。
“头次并非有意针对你,当时在气头上。”刘仲严颇具耐心地席地而坐,伸手帮李常昭捏捏小腿,“你擅长闪躲,若有难事,记得逃跑。”
“你就说我擅长逃跑吧。”李常昭脑袋一歪,直接躺到刘仲严膝盖上。
还真多亏了阿耶的拳拳教诲,隔三差五就拿着竹条子长木棍出来抽他。李常昭这脚下功夫全练出来了,打小就溜得快。
“对了,所以你今早为何平白无故非要打我一顿?你那…胸口那一刀,岂不是给你留下疤了。”李常昭说着,手指就躁动地往刘仲严胸口摸,拉开领口要向里看。
“人之躯壳总会衰败,改日换一具便是。”
刘仲严逮住了他乱来的手,说得好生轻描淡写,像换衣服似的。李常昭听得一阵后背发凉,却又觉得好生刺激,心跳竟然加快几分,兴奋不已。
“二郎…你有时候挺吓人的。”他喃喃道。
谁能忘记那叫人毛骨悚然的一刻。且说刘仲严每次附身,都叫那身躯颤抖着撑起来。属于西汉广阳景王的脸,犹如撑破了契丹人的皮肤一样,从筋脉里头翻长出来。更莫提那一双眼睛,像凭空剥去尸体的眼翳,又或漫上黑色的浪,幽深无神,摄人心魄。
直叫人想到那些玉衣、漆器、褪色的布帛…
刘仲严很是接茬:“不吓人就不是鬼了。”
嗅着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两人又休息了一会,才重整旗鼓准备返程。这时已经正午,李常昭肚子饿得直叫唤,走着走着就累了,干脆半个身子都挂在刘仲严肩膀上,木匠怕他真一个腿软脚滑了,也从腰后搀扶着他。
二人回到天坑时,气氛与早晨大不相同。
晨起时的氛围闲适轻快,天坑营地内不常有隐私,人或在简易帐篷里居住,或直接睡在篝火旁。清晨有人烧火,有人切菜,彼此道早声、鼾声、梦话声,劳作之声…悄悄地蔓延开来。
如今却格外寂静,叫人不敢大声呼吸。
流民几家几家地聚在一块,男女都手中拿农具或长棍,各个面色凝重。李常昭笑呵呵地一拐弯,迎面便嗅到一股腥气,眼前的地上用麻布盖着什么东西,鲜红湿漉漉地渗在针脚里。
“回来了?”青眉端坐在横木上,距离尸体不远,膝盖上横着刀,嘴角和额头都破了,“李使君,史狗来过了。”
“…他…这人是他杀的?”李常昭脑子还没回过劲,脱口而出。
“都死了!”跪在旁边的妇人哭着说,“那史思明!那恶鬼进来、一句、一句话也不说…就、就杀我的夫君呀…王巡、王巡和他爹全丧命了!”
史思明冲着他来的?
李常昭大步向前,脑子也没转,就伸手去揭盖在尸体上的布。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甜腻的腥气几近在喉咙化开,红的白的在他眼前糊成一团,发着一股生肉的气味。
他猛地把手松开,连连后退。
这尸体穿的衣服他有印象,昨晚这男人还在火堆旁抱着妻儿睡觉,那家老头也还在仰头打鼾呢。
……今天怎么就成了…成了一堆…什么东西?
他的头绪还没从眼前的景象里缓过神来,就眼睛一酸,热泪率先而出。
刘仲严在旁边站着,见李常昭热泪盈眶,忍不住向前挪了挪,又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千年老鬼终于显得有些局促、窘迫。
“元景。”他终于开口了,去拉李常昭的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李常昭头晕眼花地摸到石壁,憋了一句心里话出来:“我觉得…我觉得好恶心…”
“我带你离开这。”刘仲严捧着他的脸,用冰凉的手指去擦眼泪,“我们去别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常昭拧开水囊,猛地灌了一口,甩掉脑海里的血腥景象,“…他们!我是说史思明,恐怕是冲我来的,用这种下作恶心的手段,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算什么好汉!”
刘仲严的语气竟显得有些急切,他两手抓住青年的肩膀,低声道:“且听我说,元景。天下人都有一死,史思明迟早也会死,哪怕是秦皇汉武,也没能永垂不朽。他们如今所做,是因为有权势。那权势是吃人的东西,只会害人死得更快。”
他话到此处,微微顿了顿,少见表情的脸上居然有流露情绪的意思。
“天下有多少孤峰险山,衣食遍布各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可以带你离开,你可以安度晚年。何必与权贵周旋?若他们要你死,你就无路可退。”
李常昭吸了吸鼻子,直盯着他看,像见了什么怪事:“二郎。我头次见你这样。你…有冤屈吗?”
“不曾。”刘仲严反驳得飞快。只是他下意识故弄玄虚地移开目光,不慎流露出几分虚弱的无力。
“你怕我死了?”李常昭追问道。
“我…”刘仲严竟觉得舌头打结,发不出声来,只能看着李中侯逼近的脸。
数百年来,他刘寅的阅历、经验远胜于人,今天怎能叫一个活人捉住了!他有些窘迫地想,我做王的时候不称职,看来做鬼也不太称职。
“二郎,我想了想,”李常昭的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倒灌进亡者的鼻腔,叫刘仲严无从闪躲忽视,“…你看,你都算跟我过门了。你送过我宝剑,送过我玉佩,还给我洗衣做饭。你说我要是不小心一下死哪了,不就是叫你守寡吗?”
刘仲严一时间让他绕迷糊了,半晌没吭声。
当初送宝剑,赠玉佩,他全然未往这心思上想。李常昭伸出援手,尽行侠义之事,他以礼遇之,岂非常态耶?
这人何能将此一并归类为“定情信物”!?
“好哥哥,我绝对绝对有分寸,危难之际我一个弯腰就跑,保证叫他史思明还是安庆绪只能吃一嘴车辙马后尘。”长安纨绔眼睛一转,嘿嘿一笑:“再说,我的鬼兄,你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殿下已经这般与众不同,睡你旁边的我还能是一般人吗?”
刘仲严听得哑口无言,震撼不已。
这小子说什么都能拐进被窝里,危难当前,竟然也能无缝衔接,直入枕衾之事。
“你放心就是,我心里有数。”李常昭乐呵呵地在刘仲严脸上啵了一口,恨不得亲出响来,“我去找青眉姐谈谈,此事我必要亲自处理一番,你在此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