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为了切磋方便,一时间走得太远,远到无法听见天坑营地深处传来的声响。
起先,是一滴水声。
这水滴从石壁上滴落下来,在一双乌皮靴面前迸得四分五裂。这双靴的主人向前一步,越过小水潭,脚步掀起他浅绯的衣角,走到有日光零落铺散的地方。
来客大约五十岁上下,清瘦而微微驼背,眼窝深陷,规矩地戴着幞头,身穿一身浅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不过这官人稍事挥手,令他们在阴影处待命,自己缓缓踱步向前。
不远处正有那一家四口,昨夜鼾声如雷的老爷子正弯着腰,在行囊里翻东西,那家里的男人蹲在篝火旁,正对着火光修补弓弦。
“劳驾,”绯衫来客双手交握,先恭恭敬敬行了叉手礼,“敢问二位,萧十郎可在此地?”
男人站起身,牢牢攥着弓,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官人先摇了摇头,放轻语气,竟然有几分讨好的意思:“这位郎君,我有要事找萧十郎相商,且行行方便…”
“我看你是唐廷的人,找我们能有什么好事!”男人大步向前,拦在官人面前,作势要张弓搭箭,“萧十郎不待客,这是我们的地盘,快出去!”
“哎呀…”来客长长地叹息一声,“你分明也是唐廷的百姓,又何必包庇流犯呢。”
他话音未落,便有一阵疾风从身后暗处尖啸而来。男人本以为是箭矢,下意识要挡,谁知是一把丢掷过来的环首横刀!
三尺三寸,重约两斤,以斫金断石的势头掷出,正中男人的头颅。
他上一秒犹在拦阻,刹那间便没了声息。
男人的老父还没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孰料一声恸哭尚未发出,额中倏然中箭,直直仰面倒下,像没装满的布袋子砸在地面上。
绯袍来客连声“啧啧”,抬腿跨过老翁的尸体和横流的血,径直走到天坑中央,面对周围或惊惧或愤怒的人群,徐徐抬手安抚道:“诸位父老,我乃平卢兵马使,只是来捉拿契丹叛将萧术里。若那萧十郎肯赏脸,老夫必不会为难各位。”
不过,这位平卢兵马使嘴上说着无意加害,却将插在尸体上的横刀拔了出来。
他细心地一撩浅绯衫子,拨开压在身下的银鱼袋,这才屈起一腿,施施然在尸身的胸口坐下,将这无辜枉死者当了一张胡床。
杀机来得悄无声息,早晨正巧是义军将领议事的时候。流亡的百姓们在正常劳作起居,谁人能想到突然而至的恶意,又不为这等罔顾人伦的举止震撼?
“王巡!我的王巡!”有个怀抱孩子的女人推开人群,扑倒在尸体面前,她伸手去摸那头颅俱碎的脸,“啊!王巡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哀声恸哭才唤醒周围人,适才有人大梦初醒一般,开始抽泣、喊叫:“快去叫萧将军!”
“青眉姐!大事不好了!!”
人群如鸟兽散,而官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单腿踩着地面,更甚至向后压了压,两手在膝盖上一搁,像在看戏似的。
“你杀了他。”妇人喃喃地说,看着自己手心的血,哆嗦着抬头看向那官人,“你杀了他干什么呀!你们无冤无仇,你——你——”
官人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从他深凹的棕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浓郁的兴趣和杀意,他甚至将手摊开些,像在等待妇人扑上来。
“来,大嫂,手往这儿掐。”他循循善诱,咧开嘴笑道,“在这使劲,可以扼死我。朝廷命官险些死在流犯营里,本官要带兵平叛、鸡犬不留…可全仗着大嫂赏这口饭了…”
正待妇人悲愤交加,被哀恸和怒火冲晕头脑,险些扑上去的前一秒,青眉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她将妇人拉向人群,转手抽刀,明晃晃的刀锋直指这官人的唇中:“史思明!你杀我的人!你想干什么?!”
“额里青,你我好久不见。”瘦削的官人——史思明——语气亲昵道,“我本想来捉拿人犯萧术里,没想到你也在此。”
“从我的地方出去。”青眉拿着刀的手在抖,但她不能动手,免得给史思明屠杀营地老幼的机会。
“你当真以为这是你的地盘了,荒唐,”史思明笑道,轻快地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尸首,“我今天来拿萧术里,你不要碍事。你看,这两人就是,碍了我的事,就得死。”
那尸体分明是王巡的,连着王巡的老父王正阳一并杀了!这狗畜生,把人杀了后还坐在他身上,还要踢王巡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