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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吊古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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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上回,乌知义将军大败而归。

众人衣甲破裂,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地退回湟水畔。乌知义损兵折将,连军旗都不敢挂,忙令人取了下来,精锐莫名其妙地折损大半,他这个主将自然是又急又气,忙派人向张守珪将军报信。

所谓的奚人逃兵恐怕是诱敌计谋,如今既败,是我军治军疏漏。出兵前不知奚人意图与人数,知天地不利于我军,而硬使出兵,都是为将为帅的错谬!

“谁知,那张守珪说,他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此事。”青眉猛地一拍膝盖,弯眉一蹙,说的正当兴头儿上,好似她当时在场似的,“那张守珪当即震怒!谁人胆敢假传军令……”

正当青眉说到上头,兴致勃勃,正欲把那张守珪的身姿神态一一学来,却听见一阵酣然的呼噜声。

李常昭循声而去,原来是一户四口,睡得正香。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女人靠在老父的身上,头贴着头。年长的父亲仰着脑袋,正鼾声如雷。

萧十郎竖起食指,小声道:“大萨满,夜深了。不然明日再讲吧。”

原是大家吃饱喝足,听着故事,便开始犯困,讲到此时已经睡过去一半。二十年前的故事本就无聊,多亏青眉添油加醋才算得上有些意思。只有李常昭扶着受伤的胳膊呲牙咧嘴,倒是唯一一个还算精神的活人。至于那面无表情的刘二郎,已然不能算在活人的队列里。

“瞧我,打扰大家睡觉了。”青眉懊恼地吐了一下舌头,蹑手蹑脚地站起身,长长伸展了一下,“休息吧,明天再说明天的事。你们两位随便找地方睡就是了,床铺褥子都是公用的,我这地方也没什么内外分别。”

萧十郎跟着起身,小声道:“青眉姐,正巧我也有事找你…”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人群,去往远处一间帐篷走去。

李常昭竖起耳朵偷听,只在火苗噼啪声里捕捉到几个音节。八卦不成,睡觉总能成。也多亏青眉的故事,李常昭如今心绪定下来许多,双手也不抖了。加之刘仲严在篝火旁给他烧了两碗热汤,也算是压了压惊。这会听了一通那张守珪的故事,李常昭懒懒地靠着石壁,开始琢磨。

自打他接触刘仲严以来,经手的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案子。一次比一次久远,一次比一次麻烦。本以为往事已了,剥茧抽丝间又觉得每根丝弦都与现下有关。

青眉知道的不少,她至少说出了那两个死者的名字。

一曰白真陀罗,一曰赵堪。另有两个人,受命出战的乌知义,主将张守珪。听来简单,那两个死者应当是守将,看见奚人余兵在附近,要派兵驱赶。恐怕来不及上报找张守珪,于是二人拟造军令,命乌知义出征。至于怎么死的,假传军令可是杀头大罪。

李常昭琢磨琢磨,如果是守将的轻率举措,听来也不是很冤屈。

“二郎,你有什么头绪没有?”他越想越不明白,脑袋一团浆糊,渐渐有些睡意,还不想歇,就眯着眼睛,找了根宽厚的木头当枕头,整个人向下滑滑,躺在了石壁下方。

“寅时一刻了。”刘仲严在他旁边坐下,面朝火光,不算宽厚的脊背正巧挡住了昏黄的光线。“…先睡吧。”

“我还不太困。”李常昭挣扎着撑开眼皮。

“去闭眼休息,待会就困了。”

二郎的语气惯常是这样,哄孩子似的,把我当小孩儿呢?

李常昭迷迷糊糊地抱怨一番,哈欠和睡意却也轮番袭来,叫他支撑不住,渐渐落入睡梦中。

……

寅时三刻,生灵伏藏,万籁俱寂。

火光早就熄灭了,铜盆里留下一层厚厚灰沫。刘仲严拾起铁棍,在木炭里拨了拨,复燃的火光随着空气流通“嗤”地一响,很快也消匿于黑暗中。

李常昭睡着有一会了。刘仲严偶尔转头过去看他,年轻人的碎发在额前轻轻掠着,有几缕翘起来,在鬓角乱飞。

鬼不需要睡眠,漫漫长夜也无事可做,只好转过脸,盯着他看。

李中侯已是及冠男儿,又是武官出身,平时活蹦乱跳眉飞色舞,睡着时倒显得沉稳。只是两道神气的上挑眉,如今微微绷着。想必,他这段日子来也确是疲惫,下墓一事姑且算是小试牛刀,紧接着又是归义坊的案子,惊怒交加还未来得及多多休息,又被一册圣旨派到千里之外。

更何况幽州此事远不同于那几个奇诡的小案,牵扯颇多。

幽州有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长安有圣人,杨国忠。圣人派他们查的案子恐怕正与白真陀罗和赵堪有关,上牵扯着安禄山一党,下则与民生关系切深,其中尔虞我诈,绝非寻常人能插手。

元景正身处漩涡当中,岂能轻松?

刘仲严拨开李常昭额前的碎发,用手指贴着他的眉宇。他已经过了劝说别人的年纪,不可能为了李常昭一次皱紧的眉头而费口舌。

但他想,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常昭不是我,他还不懂如何自保。

若我及时教导他,保护自己绝无对错,就不会害他受惊。若我及时告知他,莫与强权之人走近……我们可以在洛阳就隐姓埋名,或者甫入蓟县就逃去山野里。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呢?

一纸圣旨又如何?那龙椅之上岂有骨肉之分,今朝雨露春水,他日雷霆万钧。

刘仲严久违地感到胸中块垒,他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将手掌停在李常昭的鼻尖前,活人的吐息沿着掌纹扩散,温热又平缓。心跳似乎能从指尖传递过来,迸发的热血和生的力量让刘仲严有些恍惚。

他是死了,可李常昭还是个活人。

战乱、饥荒、灾年、洪水……人间惨剧他见得太多,甚至厌倦了,麻木了,乃至于他自己的死如今也无关紧要。可倘若换成李常昭呢,若他也横死于室,若他也像荒郊野岭上堆垒的无名尸骸,该当如何?

不能…不能这样。

刘仲严像是被李常昭的呼吸烫到,匆忙把手缩了回来。他深知自己不该纠缠阳间事,可就算生死见多了,也还是无法习惯。不能明知道李常昭深陷漩涡,却不拉他一把。

断不可让他像自己一样,无谓地丧命于权势之间。

天色渐亮,天坑营地中已有人起来打水、劈柴,小声的谈话和嬉笑声在朦朦晨曦里荡漾开来。刘仲严闭着眼,静听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心意已决了。他终于把手按在了李常昭的肩膀上,将年轻人拍醒。

“嗯…嗯?”李常昭嘟哝了一声,眼皮打抖,还在在和睡梦搏斗。

“起来,”木匠说,“我教你习武。”

李常昭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撑着眼皮,睡意朦胧下让他眯着眼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猥琐:“啊?”

“我说,我教你习武。”

“我睡得正香呢,二郎你又不睡觉,你干嘛喊我,我又不是不会习武…”

木匠站直身体,晨曦的金光从天坑边沿向下蔓延,但仍然无法照到坑洞地下。他转过身,熟稔地从冷透了的柴火之间抽出烧火棍:“教你别的,你记得拿剑过来。”

晨光虽然照不进天坑,但天坑顶上的根蔓和草木已经被照亮。李常昭一边抱怨,一边试图控制四肢,浑身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唉,你要教我什么非要一大早教啊…”

刘仲严没有直接回答他,毕竟青天白日的时候才教不得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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