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眉要带路,刘仲严自然而然担任了扶着李常昭的任务。后者面色惨白,额头上都是冷汗,路上虽然试着掺科打诨,但并未缓解他的恐惧。
有人要杀他,因为他是长安来的监察案史。这人或许是青眉说的“史狗”,也可能是安大公子。李常昭越想,越浑身打颤,牙齿哆嗦,明明是炎炎夏日,全身的血都被皑皑白雪盖住了。
——为什么?他领命来查案,一个冤死的亡魂,却要被这样百般阻挠,甚至不惜杀了他。李常昭何许人也?其父李怀振又是何许人也?禁军大将军,堂堂陇西李氏的旁支,长安人闻他得蒙圣恩,纷纷巴结拉拢。
而这座镇幽州之人,竟不惜杀之而后快么?!
两臂仍在刺痛,鞭子留下的伤口和前不久跌摔的伤在时刻提醒他,范阳是非之地。
安大公子的洒金笺还揣在他怀里,恐怕已经被血浸透了。
“快回去,我想…我要回长安。”李常昭忍不住攥紧刘仲严的胳膊,深深吸气,喉咙里仿佛有块垒,“我想回去……”
青眉回头看他,两道弯眉蹙起。
刘仲严扶着李常昭的腰,让他能站稳脚步:“元景,稳住,深呼吸。…跟我的节奏来,吸气。”
“……”李常昭嘴唇发颤,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强忍着深深吸气,呼气。
“没事的。”刘仲严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背。
青眉也退到他们身旁来,伸手在李常昭脸颊上响亮地轻轻拍了两巴掌:“贵!人!杀人就叫你丢了魂啦?”
“我没杀人!”李常昭攥紧拳头,显然遭到生死大劫,情绪已在发作边缘,“他们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
“嘘,嘘。我知道你是长安派来查案的。”青眉在怀里摸了摸,取出一枚赤红的药丸,塞进了李常昭嘴里,“乖乖吃了这个,含着。待会去我的地盘儿,没人敢动你。”
甜的,带着草药的甘香和微涩,以及松柏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
柏香总能及时地让李常昭唤回神智,他含了一会,便觉得心跳缓和下来,刚才濒临崩溃的心绪也渐渐收拢。
青眉双手叉腰,笑道:“怎样?好些了没有?”
李常昭轻轻拍了拍脸颊,果真觉得心神镇定下来,嘟哝道:“好些了,但是心情也好不起来…”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青眉带着两人,继续向白桦林深处行去,“天生衣食饱足,从来不用身涉险境。你嘛……倒是比那些人好多了,年纪还小,还是可塑之才。不像其他的牛鬼蛇神,明明是沟渠里的耗子,非要给自己多添张人面皮,假惺惺的!”
李常昭被她瞧扁了,忍不住想要争口气回来,居然让刘仲严不用掺着他。
三人走了一会,林中只有夜鸮鸣叫,枝叶随着风簌簌作响,月色也明亮更甚,渐渐能闻到松木的香气,李常昭暂时沉浸在草木之间,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些。
“你与寻常巫觋不同,”刘仲严忽然侧过脸,对着青眉说,“巫觋不动武。”
“老哥哥,你是哪朝的鬼?我这样一副边塞胡狄的相貌,还认不出我是个萨满?”
“……汉初。”
刘仲严老老实实地回答,且也端详起来青眉的五官。和他印象中的胡狄匈奴差得太远了——青眉穿的是汉人的衣裳,如今长安的女子也戴耳环,她又面白,五官较那些所谓的胡人差得远了。
他做木匠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胡人,那些人多是高眉深目,发丝打转,大多短发,双眼色似琉璃珠。
青眉哼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李常昭的肩膀上,扶着他向前走路:“我是奚人。不过嘛,我是奚人也不稀奇。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奚人、汉人、契丹人,胡人,哪来的人都有,三教九流,老弱病残。”
三人再过数百步,到了山脚下。李常昭已经无法辨别方向,自然也不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只顾着稀里糊涂地跟她走。
山脚有一道狭缝,侧身才能过。青眉带头,李常昭居中,刘仲严在最后。山石紧紧地依偎着,将一行人挤在峡道之间,摸黑前行。好在不多时候,就能听见有人声。
峡道终于到头,青眉灵巧地跃出去。刺目的火光让李常昭不得不闭眼,摸索着向前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带他小心地向前。
脚下是结实的泥土,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有篝火噼啪作响,还有人闲谈聊天的声音。
李常昭被人扶着带到一处,让他坐下。他这才慢慢适应了光线,睁开眼睛。
他在高达百尺的天坑底部。
李常昭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硕大的青灰色顽石攀爬在四周墙壁上,植物在石缝之间繁茂生长,树冠漆黑、浓密,遮天蔽日地掩盖住洞口,根须垂落,像鱼龙的须子,在半空中飘荡。
他坐在篝火旁,周围还有一圈人,年龄各异,男女老少皆有,相貌也自然是胡人汉人交杂,不过都是武人打扮。
“李使君,我们早听说你要来了。”其中一个满头辫子的男人递给他一碗热粥,开口道,“大萨满说,长安的贵人会成为我们的助力。我们都是江湖人,习惯单刀直入——你来办十七年前的案子,是不是?”
李常昭单手接过,沉甸甸的陶碗落在掌心,扯到了他的伤口,不由呲牙咧嘴地答应:“嘶…!你、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你们,又都是什么人?”
辫子男笑开了,道:“你来之前,大萨满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我们这群人都是流民,可不懂她怎么得来的名字。我不是汉人,姓萧,你就随便叫罢。”
“萧十郎!你那肉粥光给李使君,不给我喝?”青眉大踏步冲进来,旁边围坐的人见状挪了挪,为她留出位置。
“大萨满不是要行法事,不能吃肉吗?”萧十郎一掀眼皮,揶揄她,来两人很是相熟。
“行法事不能吃,姑奶奶刚打完一仗,饿得很,连头牛都能生吃了!”
其余那些人便都跟着笑。李常昭一边听,一边喝粥。他没心思闲聊,身上又痛精神又疲惫,好在这肉粥入口浓滑,香气甘郁,肉丝吃起来有弹性,像是兔肉。
“青眉,你们从哪里弄来的粮食?”
“回李使君,当然是打猎来的,还有自己种的。”青眉盘腿在地上坐下,“怎么样?我这小地方不错吧?父老乡亲们都是没了家的,不过这天地造化总能给人一个去处。”
她笑呵呵地向李常昭旁边靠了靠,卸下腰后的长短双刀,在篝火边舒服地撑着地:“你身边那个老哥哥真是个人才!方才你让十郎领过来,他看见那边有人的床榻坏了,非说自己可以修,硬要干活去呢。”
“二郎是木匠,应当的。”李常昭道,“…所以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天知道。”
青眉竖起食指,打断了他。她棕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灼灼发亮,篝火照映下,竟然有些金晖,光线在两道弯眉上跃动。
“你的事,你那个老哥哥的事情,我们每个人的事。天、地,江河和荒草的神,都知道。不过嘛——”青眉忽然手一拍,笑道,“神要是不跟我说,我就不知道了。所以神知道,我可不知道!你要问什么风土人情,只管说就是!我肯定比你熟悉幽州。而那些史狗的事,十七年前的事儿嘛,我也知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