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高悬,在白桦林枝干下遗漏星星点点银光。
此地荒僻,恐怕死了人也传不到百里开外。
多亏李常昭还算得懂些功夫。他身法敏捷,格挡闪躲都利落,侧身避开一杆长枪,复又能横剑挡住甩来的铁鞭。
汉剑与铁器相削,火花四迸。
他手上运剑,全靠直觉驱动身体,随着交手二三人之后,李常昭手心已经被汗浸透,剑柄湿漉漉的。他忍不住后退半步,靠向刘仲严,脚下稳扎。
“二郎!有军中……”
“我知道,小心。”刘仲严打断了他,双手持刀。
这群刺客统供有十来人,武器各异,但身法却很容易分辨。其中半数,都是正规军的术路。
刘仲严没有多与他说话,忙着一对二。他起手姿态有些优雅,动作迟缓,甚至扬刀时还会滞钝。只是这略显优雅的慢动作,却能看出持刀者的力量。
李常昭只瞥了一眼就放下心,这木匠有多大力气他是体会过的。只是脸上湿漉漉的,李常昭腾出左手摸了一下,手上满是鲜红。原来是血肉横飞,不知哪个丧命黄泉的血淋了他一颈一头。
“二郎!你杀了人!”
“对。”刘仲严还在坚持有问有答。
李常昭到底是没见过血的长安纨绔,眼下已经不敢回头看,光是切开布料的声音都叫他两腿打颤。
那拿铁鞭的蒙面刺客见他心神不定,当即冲上前来。铁鞭缠上李常昭的剑身,隔着皮革护腕的手背也是一阵刺痛。
李常昭怕虽怕,身体反应还在,当即矮身一避,两臂发力,拽住了铁鞭,两人短短地僵持不下。
“老史,别管那个,过来杀他!”那拿鞭的道,长腿一扫直取李常昭膝弯。
还叫人来!不讲武德!
也是,杀人的事情哪里要讲武德了。
李常昭心里一紧,左手连剑都被铁鞭勒着,他索性咬住牙关,持剑向前冲。这拿鞭子的顿时手腕一抖,缩回铁鞭,正欲抡向李常昭的头!
分秒必争的瞬间,李常昭本可以举剑,顺势切他下路——直取腰腹,膝盖一弯就能将他分作两块。
可脑海里霎那闪过这贼人肚腹流一地的场景,手腕无端打软,居然迟疑了。
阿耶说,习武是为自保。
我…习武强身健体,只为保护自己……我不能、不能杀人!
这刺客眼看得手,铁鞭虎虎生风,近在咫尺之间——忽然,有一阵清风横扫,轻轻翻起地面碎叶。
刀光来得迟了些。银光错落,一闪而过,将这持鞭刺客削作两半。
刘仲严单手持刀,左臂挡住了铁鞭。幞头早不见踪影,额发垂落,逆着光,能看见他无欲无情的一双眼睛,漆黑、幽深,没有半分光亮。
“二郎,你、我…”李常昭抹了一把脸,呼吸都要跟不上了。
两人对视只有一刹,有人抓着这个当口,一刀切了下来。刘仲严晃了晃,缠着鞭的手臂生生地断开,掉了下去。
断口没有血,离开身体后迅速地干瘪枯槁,像具尸体该有的样子。
“……”刘仲严垂下眼,把“自己”的左臂向另一边踢了踢,仿佛不觉得这条胳膊曾是自己的。
他徐徐端稳身形,站在李常昭前方,横刀身前。
“头儿…鬼!有鬼啊!那、那个…那个东西……”
“有什么鬼!净他妈放屁。”带头的黑衣刺客擦了一把刀,“能砍掉胳膊就不是鬼!”
“头儿!老四说的对,哪有人断了胳膊还能动!”
剩下寥寥三人,彼此先打起退堂鼓。更何况他们刚才也体会过了这非人般的力量。
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高个“读书郎”,虽然动作缓慢,却有几次能提前预判他们的攻势,出招古朴刚直,次次直取要害,分明就是上过战场的!
更别提那一把普通的横刀,在这人手中,却像有千钧之力,横刀在手中浑然轻巧,如挥一杆芦苇。
轻快地劈筋断骨,如切金泥。断臂而不呼痛,受伤却不流血。
那“老四”一把拽下面罩,喘了两口气:“他娘的监察案史,早知道这么难杀!钱不要了,我命更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