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去拒马驿的路途很近,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能看到村镇的袅袅炊烟。再绕过两条弯,低矮的土房出现在山坡下,由一圈圈干涸的黄土水渠环抱。
此地果然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只有三五家的灯火暗暗地亮着。倘若不是两个路痴搭档,他们刚才就用不着在破庙里凑合一下午了。
李常昭扶着老翁,从田中过。田野里的景象果真奇怪,明明是春生夏长的季节,田野里的黍和高粱却大都枯黄败落,更有甚者,只剩下一根干瘪秃杆。农具在田中闲置,铁器腐朽,木犁开裂。
刘仲严半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土。触感粘稠,其中沙土占了大比,仍然是旱地。
“此处田野为何闲置?”
“这地方,不种地啦!北边没有水,村里征兵,男子都征走了。往南的大伙儿都、都种水稻,在桑干河那边。”老翁说话总是费劲又蹩脚,有时候说到一半总发出倒气声,把李常昭吓一跳。
“你别和他说话了。”李使君严肃道,“没看见老人家正累着呢?”
木匠诧异地看了李常昭一眼,这小子果真是成长了。放在半年前,恐怕他根本不在乎谁累不累的。井中颅的案子历历在目,总之那个刘氏后人觉也睡不踏实,饭也吃不动,只要李常昭想,就一定能揪着人到处跑。
至于桑干河…刘仲严对此不陌生,汉时也称作这名字,两岸曾广植桑树,故此得名。只是他记得桑干河曾经在蓟北,河水湍流,日夜不息。他偶尔寻猎时路过几次,河边常有飞鸟停留,好像也同臣子和好友挽弓瞄过饮水的鹿。
看来它改道了。
千年已去,就是黄河也改道过成千上万次。
难怪一路来所见风物与生前记忆有别,不论是山脉,河道,还是繁茂的草木,在他眼中都有些陌生。莫说广阳故都不复当初,就是他自己也一样,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在想什么?”李常昭悄悄拿手肘捅他。
“虽是故地重游,但我不认得这里。”刘仲严跨过干裂的沟渠,绕开杂草,向前走,“以后要靠舆图了。”
“唉呦,这拒马驿能有什么变化嘛?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头子小时候,就、就这样了。”老翁说着,颤颤巍巍地伸手向前边一指,“那儿有个前朝的破塔,十五年前是塌了。再、再往前,有块坟地,祖坟不挪窝,你总认得吧。”
李常昭一听不好,连忙用眼神暗示他。这老兵开始问话,他实心眼的刘二郎就一定会答,好像这位鬼兄对人毫无防备似的!可惜李中候挤眉弄眼半天,没换来刘二郎的一瞥。
“不对。我记得此地应当是沃野百里,有大小湖泊数十相连,黄昏时鸟群归巢,两岸遍地菖蒲…”
刘仲严拎着大包小包,及一张打磨过的花几,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眺望,“桑干河从此处去。不,这里便是桑干河,从此处一直到西山脚下,都不该有村落。山上有祭坛,我每逢春日就要去祈……”
李常昭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自己的事,不知道要不要打断他。那老兵听得莫名其妙,连连摇头,只觉得这位文质彬彬的书生是读书读傻了,桑干河不是一直都在南边吗!
刘仲严自己反应过来,及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他少有地显得尴尬,故作忙乱,重新理了理拿在手里的包袱,语气一转:“还有多久的路?”
“到了,这就到了。”老兵拄着拐,示意李常昭不用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向前慢慢跳。
经过一小片栅栏,就能看见村子的全貌。
十几座荒败的土房寂寥地聚在一起,每家每户的门窗用木头钉死了。只是有的房门大开,有的牢牢紧闭。
老兵挪到一扇门前,伸手敲了敲:“喂!婆子!”
门开的很慢,一个大约五岁的孩童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说:“阿婆在煮水呢。阿翁回来了,有带饼没有呀…”
“有,阿翁给你带饼回来啰。”老翁单手拉开门,扶着墙,拄着拐,慢腾腾地挪到屋内。
室内没有地板,没有地毯,没有家具。老兵挪到墙边,起先舍不得点灯,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将火点上了。李常昭一眼便看见这屋内的“床”——就是在石台上铺了一张草席。
老兵在床上坐下:“二位留下过夜,喝点茶吧。”
李常昭在怀里摸了摸,掂量一下钱袋。他确实没少带钱出来,但是在洛阳挥霍了一多半,回程车马住店还有的花,至于更多的则碍于重量,在刘二郎身上背着。
李常昭摸了摸兜,尽只是些不够花的零钱,只好求助道:“二郎,拿一贯钱,我给这老人家…”
刘仲严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只是倘若此处拿钱,一贯钱近乎有半个人的重量…刚才那老兵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倘若再表现出他超乎常人的臂力,岂不是会惹来什么事?这边塞常说神神鬼鬼的,万一真有捉鬼的将刘二郎捉了可怎么办。
李常昭马上按住刘仲严的胳膊:“等等,你我出去再拿钱。”
“可别、别,不要拿钱!小后生,这里拿钱也买不到粮食。”老兵听他说要给钱,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圣人体恤百姓,大恩大德,我、我门从兵的,都有每月逢禄可拿,不用另给……”
“阿翁小心…”那五岁的娃娃连忙上手去扶,一老一小在简陋的床旁站起来。
李常昭头回听说钱居然没地方花的,他便是困惑起来:“为何拿钱也买不到粮食?难道范阳没有街市吗?”
“买不起,粮食都被将军们拿走了,”小孩儿抢答道,“村里的大家都买不起,就轮着去讨饭吃,我们…我们都要饿死了!”
“嗨哟!说这个做什么,平定了边关,就没有战事,没有战事…你阿耶就回来种田了……”
李常昭吞咽了一下,他包里还有一路买的小糕点、胡饼和耐得住放的肉干,本来打算赶路途中当零嘴吃的。他把点心和胡饼都拿了出来,放到老兵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