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郑重地半蹲下来,拉住那稚子的手:“听哥哥说,今后哥哥到了范阳,会安排人来救济,你想吃什么都有,我有钱,买给你们。”
“…好…”孩子怯怯地点了一下头,却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把手抽了回来。
李常昭心里不是滋味,推辞一番,不肯留下来喝茶,就拉着刘仲严往外走。两人走离了村子,走在郊野上,头顶有圆月相伴,李常昭才放缓脚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长安城里的粮仓都满到溢出来,满到腐烂了,可为什么…”他本来还想敲门问问其他人关于冤死将军的事,可是在老兵家待的那一会儿,让李常昭如坐针毡,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干脆逃也似的溜了。
“此地公侯无德。”刘仲严拉住了他的手,“姬周时定下过规矩,庶人劳力勤勉得到稷麦;大夫为国劳心得以食邑;公侯者治理疆土,勤勤恳恳,才能食贡。我见这里……庶人不得劳力,大夫无心管理田野,公侯征伐无道。终究失德于天,是败亡之相。”
“你……你说什么呢!”李常昭听得心惊,连忙打断他。人在安氏的地盘上,还有胆量说这个话,刘二郎不怕死,他李常昭可是真怕死。
“伏羲女娲有四子,各作春、夏、秋、冬,执掌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太古时候我们对天地的看法,在仲春兴兵杀伐,则是失当。”
穿过繁茂的一片栎树林,两人并肩行在林下。李常昭没有打断,安静地听他讲话。
“从古至今,我见了许多事,许多人,可只有天道是不能违的。天地运转,有时运,有命运。我说过自己曾经信过、敬过许多神,如今却不觉得有东皇太一……天不是人,不会像你我有私欲、有偏爱。有人违逆天道,就有顺应天道的人起来讨伐。”
“…所以你觉得…”李常昭被他这一席话绕晕了,尽力在琢磨无德、兴兵和天道之间的关系。
“说的多了。”刘仲严顿了顿,将话题绕回来,直言道,“你不去赴宴是对的。以我之见,安氏失德,不可交。”
李常昭这才绕回来——原来这位老鬼讲了半天,是说安氏父子不在乎百姓死活,征兵讨粮,还要征战。
“啊,那你是说,安大夫这么做,是为了……”
李常昭一拍手,被脑海里的想法惊骇到了。
安大夫要继续北征?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可他李常昭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奚人契丹,戎狄开春时北行,冬季南下。北方狄人擅骑射,来如飞鸟,去如绝弦。反而更应该着力城防,保证屯粮,让将士都留在村镇里驻扎,如此应对才是长久之计。
这么倾尽全力,征兵搜粮,不可能只有拒马驿一座村子是这样,那孩子说他们全村人都去讨饭……北征打奚人、打契丹人,何曾需要这么多人,这么多粮食?
难道他真如那些传闻说的……
李常昭还没回过神来,忽而迎面直来一股劲风!
刘仲严猛地朝面前伸手一挥,有什么在他手心里一闪。
——一把飞刀,两面开血槽,中间镂空,除了穗子没有任何装饰纹路。掷刀之人功力浑厚,目标明确。
朝着刘二郎的眉心来的,换作常人早已扎穿头颅,一击毙命了。
好在,他是个没有知觉的死鬼。
狭长的飞刀约有一寸多长,此时扎进了亡者修长冰冷的手心,从手背筋骨之间穿刺而出。木匠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用右手揪着飞刀的穗子,拽出来丢到一边,淡然得好像只是从手上拔掉一根木刺。
李常昭反手拔出剑,环顾四周,姑且没有人影。不知道来者藏匿在哪里,他不敢掉以轻心。
虽说他一直记得刘二郎是鬼这件事,却还有些担忧,垂眼去看。刘仲严的左手垂在身侧,被衣袖挡住,看不清“伤势”。但至少是没有血的。匠人也把手扶在横刀握柄处,紧紧贴在李常昭身侧,能看见他微垂的睫毛。
“你…你疼不疼,你怎么看着不大意外啊……”李常昭单手握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的好殿下,我的鬼兄,你发现了什么能不能下次告诉我一声……”
“有人跟了你我一路。”刘仲严说,“他刚决定要杀你。”
李常昭惊怒道:“什么狗屁刺客,还能跟了一路?!二郎,你、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啊!再说,他要杀我早在破庙杀我了,刚才不是最好下手,我又没有防备心——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动手啊!”
二人抓紧时间交谈间,只听林中簌簌,从地面的灌木里站起许多人影,在月色和树影之下实在难以数算。皆着黑衣,蒙面,朝两人执刀冲来!
木匠当真思考起来,小声补充道:“难道是因为刚刚,我说安氏有他心,想要谋逆?”
肯定是这个道理啊!不然一路无事,为什么提到公侯无德,突然有人朝着他脑袋扔飞刀?
李常昭顿时心生悲愤,这位鬼兄该说是敏锐还是迟钝,怎么偏巧在这个时候还说一遍!说一遍姑且能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下来求饶说是不慎还有机会,保小命一条远胜得千金。
可说了两遍?!如何解释都没可能了。
“莫慌。”
刘仲严单手持刀,扎穿的左手还能攥着刀鞘,以一种李常昭没见过的、更古朴的姿势开刀,在原地站稳,从容道:
“正巧引蛇出洞,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