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距蓟县向北五十里。
塞北人烟稀少,虽临近范阳,可边陲小镇远不如军镇巍峨。放眼望去,除却荒郊野岭,便是穿行在松林和白桦间的土路。白桦独北地所生,树生白皮,树纹有如黑目,成林而长,常与人不适之感。
边地之民,不与中原神佛相交尔。多沿胡狄旧习,树有树神,山有山神,拜青天黑土,三里一龛。
在白桦林深处,荒草与荆条环抱之中,一座褪色的前朝破庙正用三条木柱堪堪撑起房顶。
本应该风风光光踏入蓟县的按察案使,正藏于此地。
“轻、轻点…疼疼疼!”
李常昭疼得呲牙咧嘴,呼痛得很大声。
他此刻情况实在算不上体面,灰头土脸,锦衣下摆被割划得像破布条,汗、砂石和血把他的半条胳膊包裹着,和袖口黏作一团,膝盖腿上也尽是土污泥巴。
刘仲严拧着眉头用清水给他洗伤口,细看下来,匠人也显得很是狼狈,衣裳脏污,脸颊一侧挂了彩,虽然没有血,却留下两道死灰色的伤口,皮肉翻开,颇是狰狞骇人。
“我慢些?”刘仲严不确定地停下包扎的节奏,“疼得厉害吗?”
“没事,你快点吧…”
事情要从这天上午说起。
众所周知,李常昭这人几乎没出过长安城。虽然看得明白舆图,却是个实打实的路痴,一出长安就转向。刘二郎虽然识路,但到了幽州就要全凭千年前的记忆;经常笃定某地有河有山,来了却没看见河山的踪影。
前半旅程全凭驿呈指引,后半则开始凭感觉东拐西拐,一边打听,一边走丢。就这样,居然从外圈绕过了重镇范阳,没能进到城里。
李常昭本打算折回去,无论如何也要赴宴,结果好生倒霉!折返的途中碰见一队山匪,追着两人又向北跑了五十里。
二人策马逃命,山匪急追在后。当时危难之际,山匪的弩手连放箭矢,巧在没打中他俩,却不巧把马惊了。没被山匪拿住,李常昭的胳膊却也遭了皮肉伤。
“这下好了,要回去靠腿走,至少两个多时辰…”李常昭抱怨着,把头靠在墙壁上,这与他从洛阳城出发时的春风得意大不相同,“唉……都怪咱俩糊涂不认路,不然早都在安大公子席上喝着小酒听曲了。”
刘仲严站起身,找了一截蜡烛,拿到李常昭旁边点上:“事情未了,焉知是福是祸?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检查一下。”
“你不是要在这过夜吧。你看看,四面漏风,房盖还被揭了,你侬我侬的时候有人听墙角怎么办?”李常昭一得闲就开始管不住嘴。
“你有心想,恐怕也无人可听。”刘仲严试着拉上庙门。两扇厚重的门板早已变形,堪堪能用生锈的门闩别上。这地方年久失修,伸手一拂,处处都是灰尘。房顶漏着,室内也早生出杂草。
没有神像,没有文字,只有一排供长明灯的架子,也是整个半榻,看不出是在此祭拜何物。
“广阳旧地,你比我熟悉。你说这是什么庙?”
“…没有神像,我也不知道。”
“你不应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
“人有限,鬼也一样。”刘仲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捡到的破桌子拿到烛火前,开始拆木头,修补漏风的窗棂。
多亏他随身带着木器,修缮起来动作熟练又灵巧,很快就补上窗子,室内的风也小了很多。
李常昭歪着身子一靠,不小心牵到伤口,又“嘶”了好几声。
“真要住这儿?”
“舆图上没画蓟县周边,我也不知你我眼下在何处。”
所以他们俩现在彻底是迷失方向了?李常昭半信半疑,多看了刘二郎两眼。匠人在这万般危难之际,居然还能记着带上给杨相做的小花几!
刘仲严把头发重新束起,袖口挽起,面朝方几席地坐下。这小小方几已经成型,初经打磨,已经可以着色上漆。
李常昭爱看他做活,更别提刘二郎这一脸镇定的模样…越看越踏实,好像天塌地陷也不会叫他露出别的神色,犹如定海神针。看久了,心里总会奇异地不觉慌张。
“我喜欢你。”李常昭支着下巴,懒懒地告白,“越看越喜欢。”
“多谢抬爱。”匠人忙着处理他的花几,嘴里咬着墨尺,手拿刻刀,说话声也含含糊糊的,显得有些工痴的笨拙。
哦哦,就喜欢他这么冷冷淡淡的。
李常昭心里正美着,又转念一想——“你我都已经是这种那种关系了。就不会说一句你也喜欢我啊?”
“……”
刘仲严每逢表白心迹的时候就害羞。除却在床笫之间,他大多不会正面回应,白日在外就习惯性装聋了。
李常昭眼睛一转,熟练撒娇道:“二郎,你看我手臂疼的厉害,你不妨疼疼我…”
刘仲严忙着刻花纹,口头敷衍:“好,我疼…”
末尾的“你”字还没说出口,李常昭故意突然打岔,调笑起来:“你疼?血都是我流的,你疼什么?哦~原来是二郎见我受伤,你心疼我了。”
“……”
刘仲严终于忍无可忍,肯抬起眼看他。这小子当真是受了伤没事做,方圆百里又没有乐子,只好来胡搅蛮缠。
只见李中候换了个姿势,两腿敞着,是为箕踞,好没素质地继续找茬:“怎么,你难道不心疼我?”
“常昭,你这坐姿实在不雅。”
“雅什么雅,你不是近来常常从这个角度看我,昨晚还压在我——”
“……”
刘仲严着实无言以对了。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么是那档子事,要么是吃喝玩乐。要说他没点长进,又实在低估李中候在某方面的天分。
李常昭见匠人没吭声,知道他是又在害羞,不由心中大悦:“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你干活,我看着。”
一个雕花,一个发呆走神,不多时就等到夜里。只有一盏小烛点亮近处几寸,刘仲严快雕完花饰,只差两下收尾,不得已向蜡烛前靠近,人影虚虚地投在窗上。
夏夜清凉,荒庙所居又是丛林中,有溪水、虫鸣之声为伴。虽然环境简陋了点,却别有一番隐居情趣。
刘仲严吹去木屑,满意地将花几放置一旁。
“你忙完了?”
“嗯。你的伤口如何,还痛吗?”
李常昭笑开了,招呼刘仲严靠近些,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我就说二郎担心我,好在我李常昭从小到大都被阿耶打,已经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了。这等小小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刘仲严垂眼看他,用手掌轻轻揉李常昭的头发,像在哄小孩:“常昭,平时行走堂前,莫与他人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