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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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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闷热,多蚊虫。一顿饭的功夫,李常昭的胳膊让蚊子叮了个七七八八。反观刘仲严,好整以暇地端坐,袖口和领口都严实地拉着。

“我开始有点羡慕你了。”回程路上,李常昭仗着左右无人,便把手搭在他腰侧,微冷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掌心,好像隔着几层锦缎纱袍摸冰块,舒坦得很。

刘仲严提醒他:“我是死人,不应羡慕。”

“我说我羡慕你一点也不热。”

木匠低下头,替他擦去脸上的汗,又搂住李常昭的背,两人挨得近了,竟无声地担任了解暑降温的职责。

“有你这般美人在侧,我摸得着,却吃不着…”熟悉的柏木幽香萦绕在身周,叫李常昭心跳不已,忍不住将脸依偎在他肩膀上,“二郎心眼太坏了,怕不是存心钓我?今晚回去,我势必要把你给办了。”

“好。”刘仲严答得很流畅,好像顺口应下什么不要紧的事。

“干嘛答应这么快?你应该三推四拒,满面羞红,说郎君不要打趣人家,怎这生荒唐,然后半推半就地跟我同赴温柔乡…”

“那我反悔?”

“不行,你都答应了!”李常昭一听就着急,两手都抱上他的腰,“就是不答应,今儿个官爷也要把你办了,我要强娶民男。届时你叫破喉咙也没用。我花样多着,厉害得很,保证伺候的舒舒服服…”

这小子竟开始不知廉耻地列举起他的花招,什么海棠横陈,什么丝绢竹架,什么红绸玉珠……

刘仲严起先没听出他话中意,认真听下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乱七八糟的,尽是不堪入耳的东西!若他这具身躯还有血色,恐怕早涌到脸上来了!

矜持的西汉人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打断:“这着实有伤风化,实在不宜公开宣于庭。”

李常昭得意洋洋,毫不觉得羞耻:“我以为你不会害羞呢,你们汉人不也玩得很花么?我见过你墓里的七窍玉塞,我还听说,有些汉王侯的陪葬不是还有…”

“不一样!”刘仲严急切地打断,“分明是阴阳交泰,助津利体之事!哪有你说的这么、这么……那墓中明器种种,多是生活用品,玉塞是为助人尸解成仙,与你说的这些事毫不相干。”

他害羞了!

李常昭心里大喜,也不管他嘴唇一开一合念的什么,便一把将匠人压在树下,两手紧抱上腰,迎头便亲。突袭来得猝不及防,刘仲严少见地慌张了一瞬,本要闪躲,很快又随着吻而放弃,扶着李常昭的后颈,教他靠近些。

窄道两旁有脚步声,似有行人欲近。李常昭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却又不肯从他身上起来,贪恋那股解暑的温凉。

“我是鬼非人,天地至阴之物,你要三思,不可轻易…”

“一看你就没读过志怪话本。”李常昭搂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拉着他,“什么书生夜读碰见狐妖,武夫在坟地见鬼娘子…我听的多了,无非是人与精怪各有所求。你越劝我,我越有兴趣,铁了心要定你。”

还不如不说了!一提此事,反而让这小子兴致勃勃,上半身都快依上来,刘仲严有点窘迫,不知把手往哪里放,眼睛一低就能看见他大开的领口,当真是伤风败俗…

只听李常昭又说:“你当初要是真不喜欢我,早该拒绝了。我就猜想你也喜欢我,你果真也喜欢我!你不拒绝,你还答应我——我、我想要你许久了,你活得久,我虽抓心挠肝的,也算不得忍了多久。”

“……”刘仲严又哑巴了,不说话,却明显脚步加快起来。

两人本想回洛阳驿,可惜一个火烧火燎的,另一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近找了家落脚客栈。这客栈不大,门厅四四方方,有一扇门通向中庭,拾掇得却是干净,室内养的花花草草簇拥着前台。

掌柜的正闲着,一见来了位衣着不凡的男子,当即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哎呀,客官,您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两间,中下空房三间,余下都满了。”

“两间。”刘仲严答。

“一间。”李常昭同时说。

“别听他的。”李常昭直接把盘缠袋往桌面上一拍,反手指了指刘仲严,“这我书童,说了不算。就要一间上房。”

掌柜不自觉端详了二人一番,只见那“书童”倒是比这位“书生”更像个读书人,两人年纪明明早过及冠……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城里达官显贵总有这样那样的癖好,他懂的。

“好嘞客官,给您开了天字三号!楼上最靠河边的那间就是,热水我们等下就送去。”

李常昭接了钥匙,顺势搂住刘仲严的腰,恨不得把手黏在他身上:“走走走,赶紧回去。”

“书童?”刘仲严瞥他一眼。

“就是陪同读书识字,修研经典,呃,偶尔还要兼顾一点解决那种问题…”

“我知道,如汉武韩嫣。你让我效仿韩嫣,在床上伺候你。”

李常昭听不出他的语气,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偷看:“二郎,我这么开玩笑…你没生气吧?你若是生气了,我现在就道歉,我绝不是故意惹你…”

“没生气。”刘仲严走进房中,将手里的零零碎碎一并放下,又上手关窗、拉下竹帘。李常昭在桌旁坐下,暂时摸不准他的心思,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看着刘仲严走来走去,吹熄两盏油灯,在纱帘旁自顾自松散发髻。

美人身姿固然引人遐想,但心里紧张,愁云未散,李常昭哪还有之前耍流氓的气势,只觉得自己说话重了,要去道歉。

谁知,他刚想起身,一双冷润如玉的手就压在他的肩膀上,毋庸置疑地将李常昭摁回座位。这双手的主人在为他宽衣,从外衫到革带,到长裤,皂靴。

“二郎,你当真没…”李常昭吞咽了一下,两手忍不住抓紧胡凳边沿。

束发时,无非是面白秀气的书生、匠人气质。可一旦散下发来,李常昭便觉得有股无形的压迫。平而直的眉,无甚表情的脸,在素日看来温吞柔顺,此刻却徒生逼人的贵气,与一丝属于妖鬼亡魂的瑰丽。与其说是“刘二郎”,倒更似剥下一层木匠的皮,露出藏身躯壳里的广阳王。

相貌尊贵的鬼兄轻巧地将李常昭一捞,温婉娴淑道:“草民谢过官差大人赏眼。草民生前,确实略通房中术,愿为中候效尽犬马之劳。”

不对吧!李常昭还没回过神,已然与床帐和床板面对面。他想了一路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含羞的场景,真对上那张脸,却又变成这种情况…

罢了,他虽然胆大,也没想过忤逆一位堂堂王侯。更何况,这位鬼兄可是集大成者。兼得潘安之姿,又有匠才的灵巧双手,且颇通房中八家,诸如《合阴阳》、《养生方》甚者种种,还有解暑降温的功效。

……

凡擅工事者,知其材,明其器。

李中候便是一块亟待打磨的硬木,材质上乘,而心气尤胜。为匠人者,必悉心以待,专注其事。

夏日炎炎,应该先取脂泽。动物油脂混以草木芳香,正是润木防裂的果效。顺着木纹平抹,以十指并推,方能令木材吸收。

既施油光,便要用尺和墨斗量形。刘二郎未有闲心拿工具,只好以手丈量。手是最好的尺与规,时旋时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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