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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吊古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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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洞口投下一种惨白、近乎刀锋一样的冷光。刘仲严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烧火棍。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在他手里,徒然有了一种冷冽的古拙杀气。李常昭看得瞬间醒了,一把抓起衣裳。

“你要教我……”

抢在他追问完之前,刘仲严率先直言。

“杀人。”

刘仲严手拿烧火棍,拨开灌木深草,李常昭随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跟,茅草从他手肘滑过,搔得胳膊痒痒的。几个兜转,竟然到了昨日遇袭处。刺客的尸体不知被谁收拾干净了,只有渗透土地的黑血还没完全化开。

李常昭一想那日场景,胃里就翻天覆地起来,心里一阵打怵,心想干脆靠撒娇耍赖混过去罢了,便可怜巴巴地抬脸道:“好二郎,我能不能…”

刘仲严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竟然连一个端端正正的起手式也不给,烧火棍迎面直取他心口来,卷起一阵烈风!

李常昭猝不及防,连剑也拔不出就开始格挡,谁知平日温和沉稳的匠人并无收力留手的意思,剑棍相击间,力道振得他伤处隐隐作痛。

“你不讲武德!”李常昭气喘吁吁地一个疾撤,拉开距离,适才拔剑出来。

刘仲严把他这句混着撒娇的抱怨当了耳旁风,一杆熏黑的烧火棍在他手中平举,犹如手持三尺长刀,随着翻腕的动作绽开一道华光。不同于之前柔而卸力的武功路数,此次竟然直取头颅、脖颈,尽是锋芒毕露的杀招!

“太慢。”刘仲严道,“若我方才取你上路,你已绝命于此。”

李常昭慌乱之下横剑格挡,谁知刘仲严果真不按常理来,趁近身提膝一顶,直将学术不精的李中侯踢得踉跄三四步,吃不了苦的纨绔子弟见状连连告饶:“二郎!我真不行了,我真打不过你!”

“你何必留手?”刘仲严垂下眼看他,他背朝日头,故而五官在阴影笼罩下微微有些朦胧,一双漆黑无光的瞳孔幽深地盯着李常昭。

“我没留手!可我看你这张脸…”李常昭嘟嘟囔囔起来,“……这还不是看你好看,长得漂亮,还是我悄摸摸放在心头上的宝贝,谁舍得对你下手?谁知你刘二郎竟然对我如此粗鲁残暴不讲道理。”真是太狠心,太狠心!

他说这一番话耗了不少体力,正喘着粗气,本以为能靠撒娇逃过一劫。刘仲严反手一提,逮住他的后衣领,捉鸡似的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这次对上的却绝非那张冷玉白面,而是尸体的原主人。

长脸浓眉,皮肤黝黑,是突厥人的相貌,身着的灰黑色夜行衣沾了几根草叶。更莫提是死了多时,本该有一对青色眼珠的地方只剩层朦胧的白膜,死气沉沉地在他面前站着。李常昭倒吸一口凉气,看刘二郎那张俊脸看久了,差点忘了他的好郎君是位货真价实的阴曹来客。

“这样如何?”刘仲严说。

“玩不过你。”李常昭不情不愿地托起长剑,微屈膝盖。

多亏他这变脸的法子,李常昭这次更能专注应对。刘仲严上次出手还是在大墓之中,用那拨云拂水一般的掌法和剑法助他。今次却显然不同了,不仅动作迅猛,速度快且出招狠辣,力道也尤为凶悍,逼得李常昭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更甚至想边打边逃。

他简直觉得自己要成条泥鳅才行,两手哆嗦,又要横剑挡住刘仲严势大力沉的竖劈,锵锵之声几乎无有缓和,一记刚闪脱,下一招便挟着冷风迎面而来。

这怎么打!李常昭只觉得自己要跪了,手忙脚乱中不知道剑鞘都丢到哪里去,膝盖中了一记,踉踉跄跄地倒在草地里。

刘仲严居高临下,将烧火棍丢进草地里:“打不成,若你能逃,也算得上一门功夫。”

“休息、休息一下!”李常昭气喘吁吁,话也说不明白,满身热汗顺着脖子胳膊向下流,刺得他伤口处一阵阵酸痛不已,“你要跟我、跟我肉搏…我更打不过了……”

刘仲严没和他废话,赤手空拳地出招了。李常昭慌乱之间一个挨身,两脚踩实地面,从他胳膊下滑出去。

他真是疯了!我和一个实战经验多如牛毛的老鬼怎么打!

他甚至来不及张口抱怨,刘仲严的手臂就挥至眼前,虽然力道不大,奈何直取他的眉心。李常昭心惊肉跳地埃身一躲,几乎能感觉到发梢被他的拳风擦过去,哪怕是稳住下盘都叫他费力不已。

好在几回交手下来,不再是一路吃招,也能连滚带爬地躲开几下。更是多亏刘仲严放水喂他招式,不然按西汉老鬼往常的打法,估计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早就横尸在地。

黑衣汉子变招的速度极其快,时而以快取胜,朝他喉咙、头颅出招;时而以奇诡的阴招来,下攻三路,靠腿卡、别,手掌取他下颌去。更莫说他拿手的力量,尽管收敛颇多,从拳变掌,仅是一推都足以叫李常昭趔趄。

李常昭禁不住在心里骂他,这鬼剥去冷美人的斯文面皮后,活脱脱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悍匪!

刘仲严像是听得出他的心声,又或从李中侯咬牙切齿又疲惫不堪的眼神里读出来,果真两手一钳,取他喉头。这一张陌生契丹人的脸近在咫尺,粗糙宽大的手掌卡着喉颈,竟有将他从地上提起,推撞去树干上的架势!

喉咙叫人掐得喘不上气,李常昭一时间真有遭贼人袭击的错觉,两腿发力,直踹开他胸口,刹那之间求生欲与身体一同动了,本能般从腰后拔出随身的防身小刀,直直刺进黑衣汉子的胸口中去!

布帛撕裂的声音率先传入耳中,接着是躯干倒地的闷响。

契丹人”仰面跌了过去,由于没了活人的筋脉牵持,那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松垮、沉闷的撞击声,四肢甚至还在地上古怪地抽搐着。

李常昭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此时,后怕和委屈才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连刀都拿不稳了,颤声骂道:“刘仲严,你真是疯了……”

“我在救你。”鬼的声音在他耳畔盘桓,“你若不懂自保,就要死。”

“你这算哪门子救我!”李常昭委屈道,“我李常昭行得正立得端,平生好吃懒做,又没得罪过什么人,哪来的人要害我死!”

死尸在地上抽搐了一会,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撑起四肢,支住身躯。头颈微微转动,关节错位的声音沉闷地响了几声。契丹人的脸像被铁水烧化,皮肉之下翻出新的皮肉,直到整张脸都被另一人的五官吞噬覆盖,露出属于刘二郎的俊美容貌来。

刘仲严拢起一侧垂散的黑发,半跪在李常昭眼前,双手伸向他:“元景,你怪我罢。我也不愿用此法教你,只是怕来不及,适才…出此下策。”

李常昭盯着木匠的脸看,熟悉的平眉凤眼,一侧滑落的黑发被别去耳后,放软的语气配合着这张美艳绝伦的脸,真真如美人含泪讨饶一般,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袭击金吾卫,按律应当杖毙!我可还没消气,你是诚心道歉?”李常昭不满地捏他的下巴。

“草民绝无二心,愿为中侯驱使。”刘仲严低眉顺眼道,主动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像诚心逢迎郎君的小娘子,“只是不忍见威风凛凛的英武郎君,为奸人佞臣所害,故此竭尽心力,想教中侯能得几分转圜之地…”

李常昭听得哑口无言,嘴唇开开合合,只觉得这老鬼看着可怜巴巴,其实好不要脸!这一口一个郎君,一口一个草民,从哪学的!

刘仲严见他未有消火的意思,竟然主动伸手宽衣,好个说不通就献媚的邪门美人计,要不是李常昭一把摸到他身上还扎着自己的小刀,差点着道了!

李常昭咬牙切齿道:“官爷今天就放过你!大人不跟小人计较,你…你给我起来,你那个刀,你拔了还给我…”

刘仲严熟练地把刀拔了,还反手在袖子上擦擦,体贴地双手奉上。

“我不生气了。我知你是想帮我。”李常昭心里的不爽散去颇多,伸手摸摸刘仲严冰凉的脸,“下次轻点打人。”

刘仲严诚实道:“我每招打你都只是借势,并没用力。最后只是逼你一把而已。”

李常昭差点跳起来:“那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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