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激怒她——那很好，他成功了。

青眉只觉得血液倒冲到头顶，真巴不得把拔刀就地把他宰了祭天，她刚要冲出去的那一刻，两只铁手从背后扣住她的肩胛，打掉了她手里的刀，把她钉在原处。

“你告诉我，萧十郎…萧术里去哪了？”史思明问道。

青眉没有回答。

她的牙关咬得太紧了，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腮帮子发僵，动也动不得。青筋从额角一路暴起，爬过鬓边，像一条虬结在脖颈上的蛇。

“大萨满，这么说吧，我客气一点。”史思明眯着眼，笑呵呵地讨价还价起来，“萧术里那叛徒，还有长安来的小使君。你若能送一个到我门下来，我就饶了你。你不是从我的人手底下救了那长安来的毛孩儿吗？他哪去了？”

“不在我这！跟你杀的那些人在一块儿呢，”青眉咬着牙，冷笑起来，“把你自个儿吊死，去阴间找找看。”

史思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像看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两个曳落河力士死死扣着青眉的肩膀，将她往地下压。青眉死也不从，膝盖在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终是被一路按得伏倒在地。她咬着牙要抬头，下颌死死撑着地面，脸上沾了黑土、眼泪，混着尚未凝固的王巡的血，目眦欲裂。

史思明。她怎么会不熟悉这头豺狼！

自打他在平卢馆驿设伏，尽杀无辜奚人部众开始，潢水、横山，一路北伐，这身光鲜亮丽的官袍，尽是由烧杀掳掠的京观堆起来的。妇孺老幼，他何曾放过一个？！

史思明对她的滔天恨意浑不在意。他转过身，抬起靴子，将鞋底粘上的红白污物在碎石上随意蹭了两下：“你得知道，这幽州可不是你的草场。不论是带血的肉，还是冒着腥气的羊肠，只要你丢了，老夫隔着百里…闻着味儿就能找到。”

他故作姿态地背起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脸上竟浮现出沉醉之色。

“阿史那崄虮！你自己也是草原上长大的！你这罔顾人伦的畜生！”

青眉嘶吼着挣扎了两下，倒被那两个力士更用力地摁着头，叫她脸都贴在泥土上，仇恨和悲愤叫她浑身发抖，恨不得就地扑上去，化作野兽将史思明撕成碎片。

他回头看她，显得很有耐心，像在专注地听什么笑话。

“你杀降邀功，屠戮老幼，什么胡人汉人……流的都是百姓的血！”青眉被他完全激怒了，眼眶充血，声音沙哑，眼睛还死死地咬着史思明，巴不得就这样用眼睛杀了他。她恨不得立即挣脱，用双手掐死他，但那两个曳落河牢牢卡着她的关节，只能叫她自己骂累了，哽咽着低下头去。

“你说的振振有词，但在我眼前还是要弯腰曲背。”史思明竟在青眉愤恨的目光里笑了，颧骨和嘴角拉出细而长的褶子，他宽宏大量地一捋胡须，吩咐道：“怎不对老夫的熟人尊重些，把人家踩在地上成何体统？快请大萨满起来。”

任谁听都明白，这表面上的客套，话里话外尽是侮辱和讽刺。那两个曳落河力士自然没有放开青眉，只是一把抓着她的领子，从半趴着变成教她直挺挺跪着。

这明面的羞辱反而让青眉冷静了一点。这老东西是平卢兵马使，安禄山如今是三镇节度使，更要在乎风评，他史思明倒是不介意，说要屠了天坑，他就做得出来。

她要保下这百人的性命，要忍，不能真激怒他。

“我的命，你想要尽管拿去。”青眉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你想要功劳，你拿我的头去邀功，你休要杀我的人。天神在上，你不怕报应吗？”

“你那颗头要是有点用，早就不在自己颈上了。”史思明在指甲缝里刮了刮，“你的人我想杀就杀，你我也想杀就杀。天神怎么看我，那是天神的事。”

青眉死盯着他，急促的呼吸让肺部和喉管火辣辣的痛，像被火苗灼过一遍。她不能再说了，她知道自己再一开口，吐出来的不是求饶，也不是人言——是诅咒，是祖先的厉啸，是会让更多人死的疯话。

“额里青，老夫是来办公事，不为报你我的私仇。你昨日杀了我的人，老夫今日还给你，算是平账。等你见到李使君，告诉那小毛孩儿。大公子安庆绪请他喝的是断头酒，我平卢兵马使不爱玩那鸿门宴，今次请他喝花酒。老夫今日可是亲自上门，口信撂在这，他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你明白告诉他，让他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史思明微微低下头，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目光竟直直迎了上去。

“你说我不孝，不忠，残忍好杀。说的都对，但老夫今日是平卢兵马使。而你呢，大萨满，你忠孝，你仁义，你福泽万民。可你事到如今，怎尽和小贼、叛徒混在一处，做那脏水道里的臭虫，一事无成啊？”

青眉听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半天也未能说出话来，只有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向下淌。

“松开她。”史思明心情舒畅地观赏一番，终于下令道，“你把话带到，老夫先走了。待日后叫上我的精兵，再来你这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