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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吊古战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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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仲严果真没有拦他,呆呆地目送李常昭。虽说李中侯耍帅一通,此时正走路带风,潇洒非凡,心里边却酸溜溜的。这木匠真不解风情,老子难能洋洋洒洒说这么多,怎地不来夸奖我一二。

他转念一想,又替刘仲严找了个台阶下:罢了罢了,刘二郎本身话就少,想必是心里已觉得我帅得非同小可,毫无反应,定是在为我着迷罢!

李常昭嘴一撇,看来自己的帅气无须他人评价,遂动作潇洒地理了理圆领袍的衣领,整理一阵蹀躞带。

他随身挂的东西不少,汉剑一把,剔肉刀一把,帕子一条,药罐三瓶,钱袋一个。

这点东西显然不够以一敌百,更倒霉的是他和二郎这一趟,就连钱也花了不少,哪怕赴宴送礼也带不了什么有模有样的东西。他若要孤身赴虎穴,要靠武力胜出必然不可能。

真得抓紧时间想想办法…

李常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嘴上保证说的义正严辞,其实他自己也着实心虚。他走回天坑中央时,地面已经清理干净了,青眉也回了她的主帐里。

“青眉姐,我过来了。”李常昭撩开门帘,钻进帐篷内。

青眉正坐在帐中,牙关咬得死紧,显是憋着一股怒火,在桌案后头把玩一把小刀。额头上也包了一圈绷带,半边衣裳垮着,露出穿在衣服里的轻甲。

“平卢兵马使史…史狗,杀了王巡父子。”她一开口,嗓音哑得像是吞过炭,于是不得不停下来,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带了曳落河,说要请你去他府上喝酒。”

李常昭并不意外:“果真是冲我来的。”

“不怪你,他是来抓萧十郎的,而杀王巡父子是因为我。昨日我先把史思明的人杀了…”青眉话到此处,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水,她搁在桌案上的左手一直在发抖,“史…呸!那狗东西递话给我,让你去跟他吃花酒。”

“原话就是花酒?”

平卢兵马使请监察案史吃花酒?

李常昭确实没少在长安城里鬼混,但这公私之间岂有请人喝花酒的道理。

“原话就是。”青眉道。

这下真叫人火冒三丈!他李常昭虽然是纨绔子弟,但从来堂堂正正地花天酒地,跟自己职务半点关系也不搭上,向来对此等行径是嗤之以鼻。更何况,他李常昭如今代表唐廷,史思明以为他能被胡姬美酒买通,岂不是在侮辱他,侮辱天子?

李常昭直接气笑了:“我李常昭要真是图好吃好喝来幽州干什么,这地方要风景没有,要游船也没有,胡姬我也看腻了,烈酒我又不爱喝……这代圣人巡狩的监察案史也能吃上花酒了,这平卢兵马使真够客气的。”

青眉骂道:“他那意思还不是明了?在当今的范阳,圣旨还不如胡姬一舞!他今天拿我的人要挟,拿萧十郎做理由来天坑施压,要逼你就范。老娘明白说了,这老狗贼和安庆绪都想弄死你!说是请你喝酒吃酒,没一个想让你活着走出幽州。”

“先不说我,史思明既已得知天坑在这,万一他下次还来……你们能逃得掉吗?”李常昭问道。

青眉抬手拍了一把身后的鹿皮帐,道:“说话吧,李使君问话呢。”

原来萧十郎一直藏身于此,他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探头出来。

“难。李使君,我坦白了罢,我本名叫萧术里,之前在幽州军中做官,后来见安禄山残暴、鞭打下属,便不肯为之效力,结果他要杀我,我便连夜逃出来了。

如今这范阳都是安氏的人掌管兵马大权,史思明为其心腹,权势甚大。这些年来他们嘴上说频繁北伐,实则杀流亡百姓充公,掳掠搜刮来的尽数用于军中,恐怕如今兵强马壮。北边常起战事,精锐为重,不好突破防线向外跑。”

李常昭皱着眉,在湖床上盘起一腿:“嗯,北边多平原,放眼望去一清二楚,史思明脚程必然更快……那向内跑呢?”

“更难。我叛逃幽州军的时候道路早被分配给官兵把守,将帅多以胡人代汉,比起听从唐廷,多以安将军的意思为尊,如今所有南下行人必须按名过关,有些辎重要道则不许有人出入范阳。”

李常昭安静下来,心中盘算。

向南的道路被封锁,辎重粮草已经先行,何况所有南下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这种动作,显然不是要北伐契丹。安禄山做的如此严密,慎重,一丁点风声都没有传入过长安,恐怕已经预备多年。

向北逃,逃不出。向南逃,也是无用功。

只有一条路,就是他李常昭拼上这条小命,咬牙一搏了。

去了就是命悬一线,不论是安庆绪的鸿门宴,还是史思明的断头饭,哪一个不是群狼环伺。可自己若不去,死的就是天坑里的百姓,就是将来的千千万万人。

李常昭双手按着膝盖,哑声道:“罢了,我去赴宴。”

“你不怕死么?”青眉睁大了眼睛,而后像是想到什么,忙劝说道,“你喊上那位姓刘的老哥哥同去!让他陪你,有仙人护佑,总能偷一条命来。”

李常昭惊异道:“什么仙,他不是鬼吗?”

“你不知道!?他哪是寻常的鬼啊!”青眉斟酌了一会,思索该怎么讲合适些,“人要成仙,该有两条路。按汉地的说法,一曰羽化,一曰死后尸解。尸解所谓是在墓中蛻去凡身,得道登仙。

你那老哥哥显然是后者,我看他看着年轻,可说不准已有百余岁。长生不死,像是已得仙道,可又徘徊在人世间,好像没蜕壳似的!……半个鬼也算是鬼,半个仙也是仙,你就当他是仙家,总比我们活人能做的多。”

李常昭心中大喜,他本以为要押上一条小命,谁知自己的亲亲二郎居然算是半个仙人!既有仙人撑场面,刘仲严对他…又不像是视如刍狗,应当会帮上忙罢?

正当三人喝茶闲谈,气氛和缓的档口,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帐前徐徐而来,冷淡的声线率先闯入帐内:“叨扰了,刘某不曾见过仙人。”

李常昭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只见刘仲严正站在帐口,双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木匠长身玉立,仍然是那副冷面郎君的姿态。只是姿态尤为抗拒,能读出隐隐的愠怒。

他在气什么?得道成仙,岂非好事?天下人无不求一个长生,可二郎不是已经得着……

“长生”二字雷霆般地从脑海划过,当初广阳景王在墓中的声音犹存在耳,振聋发聩: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是你要的长生!?”

李常昭骤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刘仲严冰凉的手,将他拽到身旁,嬉皮笑脸道:“哎呀,二郎,你可来了!你去哪了?我们在说旁的事情,你莫出去…留下来陪我。我正想着呢,到底是去见安庆绪,还是史思明,还是索性将他们两个喊到一块来,看看谁先对我图谋不轨……”

刘仲严任由那只温热、带着微汗的手掌,死死地攥住自己。木匠沉默了一会,最终在他旁边坐下,轻拍李常昭的手背。好像那一瞬的不悦是错觉。

刘仲严很快就顺着抛出的思路向下推:“我去帮王巡嫂的忙了。你想叫他们到一起会面,二桃杀三士?可细想过吗?”

“唔……有点难度。需要我做饵,让他们两个咬钩。可那两个恐怕都是老狐狸,不能轻易戏耍。我阿耶总和我说,范阳这边的人心思狡诈,要小心应对,机会只有一次……”李常昭摸着下巴,开始盘算。

青眉似乎提过,义军也不过只有二百来人,平时在不同的据点…最主要的这个被史思明破坏了氛围,暂时没有士气,恐怕不利。

兵者,诡道也…若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乃是上策。此时史思明狗急跳墙,安庆绪也不可能按兵不动。既然风雨欲来,先行缓兵之计。

“管他呢,我先答应再说。青眉姐,纸笔拿来!”李常昭一拍大腿,道,“他史思明有什么能耐,他又没有二郎这样的鬼助力,我岂能怕他?”

青眉面有难色,恐怕李常昭落笔之后再无转圜之际:“你别急着,待会儿再弄。王巡刚死,在营地放久就要臭了,史狗手下也被我和老萧拖到山头,还无处敛尸呢。不如你先跟我们一道把他们葬了,回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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