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桐镇的家时,正午的烈阳炙烤得门把手发烫。王兰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推开门,混着灰尘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像撞上无形的棉絮。蝉鸣透过纱窗缝隙渗进屋子,和二十天前父亲出事那天的蝉声一样聒噪。
老式布艺沙发仍保持着原来的弧度,深蓝色外套搭在扶手上,衣襟垂落处刚好碰到报纸边角。李悠然看见母亲的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撩起袖口露出泛青的血管。王兰兰踩过拼花地砖去开窗,老式铜把手被拧得吱呀作响,阳光洪水般涌进客厅,照得灰尘像金粉在飘浮。
叠外套时王兰兰摸到口袋里的烟盒,硬壳边缘在掌心划出红痕。她把烟盒捏扁又展开,最终轻轻放进衣柜最底层。茶几玻璃下压着的彩票中奖号码单被报纸角戳出凹痕,李悠然看着母亲把报纸收进抽屉时,指尖擦过那些数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两碗酱油猪油面摆在褪漆的榉木桌上,油花凝成细珠。李悠然戳破荷包蛋,溏心蛋黄顺着筷子淌成金线。母亲咀嚼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蝉突然停了鸣叫。
"存折在五斗橱第三个格子。"王兰兰突然开口,筷子尖在碗沿磕出轻响,"明天先去银行……"
"存钱罐里有两百零五块。"李悠然打断她,存钱罐陶瓷表面被阳光晒得发烫。她盯着自己碗里蜷曲的葱花,它们正在酱油色的漩涡里慢慢下沉。
推开卧室门时,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悠然看见窗台上绿萝蔫黄的叶片耷拉着,浇花壶还留在原地,壶嘴凝结着褐色水垢。《哈利·波特》烫金书名在阴影里暗淡,她伸手时碰倒了存钱罐,硬币滚到床底,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从窗帘缝淌进来,在墙面蜿蜒成河。李悠然数着光带里翻飞的尘埃,突然想起父亲带她抓萤火虫的夏夜。那些绿莹莹的光点此刻变成墓碑上的刻痕,随着心跳忽明忽暗。
收废品的吆喝声荡过巷口时,李悠然正盯着存钱罐裂开的缝隙。生锈的金属边缘勾住她食指,血珠渗出来像落在雪地的红樱桃。楼下传来易拉罐滚动的咕噜声,接着是三轮车颠过石板路的闷响。
"然然。"母亲的声音从门缝渗进来,"该去给你爸……"后半句消融在穿堂风里,李悠然听见衣柜抽屉滑轨的吱呀声,像父亲临终前那声叹息。
她把存钱罐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齿咬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刺得耳膜生疼。李悠然摸到枕套下压着的全家福,相纸边缘被攥得发软,父亲的笑脸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三轮车的叮铃声远去时,李悠然对着天花板裂开的石膏线发怔。光带已经爬到衣柜顶,照见积灰的奖状和褪色的身高刻度。她数着墙上跳动的光斑,直到夕阳把影子拉长成细线,直到母亲推门带进饭菜香,直到第一颗星子在玻璃窗上眨动。
"明天先去银行。"王兰兰把凉掉的饭菜端走时,瓷盘碰出清脆的响,"然后……"
李悠然突然翻身下床,光脚踩过拼花地砖。月光在存钱罐表面镀了层银,她听见自己呼吸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混在一起。当第一缕晨曦染红窗帘时,她终于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妈,我们买房吧。"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缓缓笼罩着,仅透出丝丝微弱的微光。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冷清的晨风中努力地照亮着那一小片区域。王兰兰轻轻推开女儿李悠然的房门,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悠然,快点醒醒,五点半了,咱们得赶六点的早班车,可不能误了。”
李悠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眼睛都懒得睁开。王兰兰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快起来,不然赶不上车啦。”李悠然这才极不情愿地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困倦与迷茫。她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洗漱间。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她伸手捧起一捧水,用力地泼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瞬间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