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时,时针已悄然爬到上午十点多。夏日的阳光泼洒在老旧的青砖瓦房上,斑驳的树影在院墙上摇曳。王兰兰站在门口,望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昨日亲友们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寂静。
帮忙的亲戚朋友早已吃了"回丧饭",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院子里突然空旷得令人心慌,满地猩红的鞭炮屑混着灰白的纸钱灰,被晨风卷成小小的漩涡。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未燃尽的纸钱,像残破的蝴蝶般轻轻颤动。
"妈,我去屋里躺会儿。"李悠然揉着发红的眼睛,她昨晚几乎没合眼,此刻连鞋尖上沾着的纸钱灰都懒得拂去。
王兰兰点点头,看着女儿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借来的塑料**堆在墙角,沾着油渍的圆桌还残留着酒菜的气味。她把**挨个叠起时,木腿相撞的"咔哒"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归还桌椅碗筷时,邻居张婶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建国走得太早了..."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里,王兰兰把剩下的饭菜分装进几个搪瓷盆。两个小姑子抱着盆子往外走时,盆底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响。等她直起腰擦汗时,日头已经西斜到院墙外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个刻着暗纹的骨灰盒不见了。供桌中央摆着丈夫□□的黑白遗像,是五年前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男人眉眼舒展,眼角笑纹里似乎还藏着给女儿买糖时的狡黠。香炉腾起袅袅青烟,三炷新香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建国,"王兰兰伸手抚平相框边缘,"事都办完了。"她的手指掠过玻璃表面,触到丈夫含笑的眉眼,"然然今早还问,你坟上的野蔷薇开花了没..."话音未落,眼眶已经发烫。
李悠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少女盯着遗像里陌生的笑脸——记忆中的父亲总是裹着工地的灰土回来,安全帽下压着乱糟糟的头发。她记得父亲的手掌有厚茧,记得他蹲在院里修自行车时脊背弯成的弧度,却想不起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模样。
"妈,"她声音轻得像窗棂上飘落的槐花,"爸爸在那边...会孤单吗?"
王兰兰的手掌覆上女儿毛茸茸的脑袋,掌心的茧子刮过少女细软的发丝:"有你爷爷奶奶陪着他呢。"话出口自己先心虚——公婆年事已高,这话说得何尝不是宽慰。
蝉鸣突然炸响在窗外,一声接一声撕扯着渐浓的暮色。李悠然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时,闻到母亲衣襟上混着线香与汗水的味道。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粥,配着隔壁送来的咸鸭蛋。王兰兰从褪色的布包里掏出几页泛黄的纸。纸边已经卷起,上面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字,圆珠笔的痕迹在"赔偿金"几个字上洇开墨团。
"爸,妈,"她把纸摊在油灯下,"明天我和然然就回桐镇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奶奶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上的红漆斑驳脱落,她眯着眼凑近纸张。泛黄的灯光把协议上的字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群晃动的蚂蚁:
一、工伤赔偿金124500元,单位慰问金45000元,共计169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