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跪得膝盖像是被无数细针扎着,生疼生疼的,可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她的视线低垂,目光落在斑驳的地面上,可那地面仿佛成了一面特殊的镜子,映照出一双双从她面前走过的鞋。
有沾着厚厚泥巴的解放鞋,那泥巴颜色暗沉,像是干涸许久的淤泥,紧紧地附着在鞋面上,每走一步,泥巴似乎都要簌簌掉落一些;有磨破了边的布鞋,破口处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像是张着一张张小嘴,诉说着生活的艰辛;还有几双锃亮的皮鞋,皮鞋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投下小小的光影。那些穿皮鞋的,大多是父亲单位来的同事,他们的脚步声轻缓而有节奏,与那些穿着解放鞋、布鞋的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形成鲜明对比。
“节哀顺变。”一个穿着皮鞋的叔叔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说道。
“多保重。”另一个穿着皮鞋的阿姨轻声安慰,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有事就说话。”又有一位叔叔开口,语气中带着关切。
同样的话,李悠然已经听了无数遍。起初,她还能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般,机械地点头回应,每一次点头,脖颈都像是生锈的机器部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可到后来,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能量。
中午时分,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停了。太阳像是一个害羞的孩童,从厚重的云层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洒下微弱的光线。院子里积水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蒸腾起丝丝水汽,那水汽袅袅上升,带着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仿佛给整个院子都裹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气息。
王兰兰沙哑着嗓子,招呼大家轮流去吃饭。厨房里支了两张大桌子,桌子表面有些粗糙,木纹清晰可见,还带着一些陈旧的污渍。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菜——白菜炖豆腐,白菜叶子有些发黄,豆腐软塌塌地泡在汤里;炒土豆丝,土豆丝粗细不均,有的还带着褐色的斑点;红烧茄子,茄子被烧得软烂,颜色也不再鲜亮;还有一大盆米饭,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淡淡的米香。菜是请村里做饭最好的五婶帮忙做的,味道说不上好,但热气腾腾的,在这略显寒冷的屋子里,带来一丝温暖。
李悠然端着碗,碗壁有些粗糙,摩擦着她的手掌。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米饭在嘴里咀嚼着,却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然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李悠然抬起头,看到二姑的女儿、比她大两岁的表姐李雪端着碗走过来。李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李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巧克力包装纸有些褶皱,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李悠然愣了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巧克力。这年头巧克力在乡下还是稀罕物,她只在过年时吃过一次,那浓郁的味道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里。
“我偷偷藏的,我妈不知道。”李雪压低声音说,眼睛还警惕地往周围扫了一眼,“你吃吧,吃了心情会好点。”
李悠然接过巧克力,手指触碰到包装纸,感觉有些滑腻。她缓缓地剥开包装纸,棕色的方块已经有些融化了,黏在锡纸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中带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那苦味仿佛带着一丝生活的无奈。
“谢谢姐。”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李雪摇摇头,埋头吃饭,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然然,我听说……”
她欲言又止,嘴唇微微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