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春深。
乾元殿前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花瓣在晨光中如云似雪。
殿内檀香袅袅,陆莳与沈知安,并肩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今年春耕奏报。
陆莳已过不惑之年,眉宇间威仪更盛,但眼角细纹却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柄随她半生的横刀。
批阅奏章时,偶尔会微微蹙眉,但抬眼看到身侧的沈知安,眉间便自然舒展开来。
沈知安也近四十了,因当年彻底根除旧疾、又经多年精心调养,反比年轻时更显气韵雍容。
她穿着淡青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碧玉簪,正执笔在一份奏折上批注。
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侧脸,肌肤莹润,眼神专注。
“云儿,”沈知安搁下笔,将一份奏折推到陆莳面前,
“你看江宁府的这份治水方案。新任知府倒是有些见地,提议在沿江一带广植柳树固堤,既省了筑坝银两,又能护土保墒。”
陆莳接过细看,点头道:“确实不错。这知府是去年科举的榜眼吧?叫…周明轩?”
“正是。”沈知安微笑,“当年殿试时,你赞他‘务实敢言’,破格擢为江宁通判。果然没看错人。”
陆莳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准奏”二字,又加了一句:
“着江宁府先行试点,若成效显著,推广江南各州。”
她批完这份,轻轻舒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沈知安自然地伸手为她按摩肩颈,力道恰到好处。
陆莳闭目享受,忽然轻笑:“若蘅,我如今是不是越发懒了?这些事本该我亲自处理…”
“不是懒,”沈知安柔声道,“是懂得放权了。
琮儿和瑶儿都已能独当一面,朝中新一代臣子也历练出来了。你这叫…知人善任。”
陆莳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也是你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这十五年来,她们共同治理江山,确实已大不同往昔。
北疆自设安北都护府后,草原各部与大卫互通有无,边境再未起大的战事。
陈烈年事渐高,去年上书请辞都护之职,陆莳准了,赐爵靖国公,命其子陈骁接任。
那年轻人颇有乃父之风,到任后整顿军务,开放边市,草原各部无不敬服。
江南新政推行顺利,盐铁专营改为“官督商办”后,盐价降了四成,税收反增两成。
去岁江南水患,因提前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受灾程度大减。
百姓感念帝后恩德,多地自发立“圣德碑”,颂扬朝廷德政。
而最让朝野称道的,是皇室教养。
安王陆琮今年十九,文武双全,去年随军巡视北疆,在边境小规模冲突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陆莳当年风范。康乐公主陆瑶十七,不仅精通诗书,更协助沈知安打理内务,处事细致周全。最小的安宁公主也十五了,性子活泼,最爱跟着太医学医理,说是要“济世救人”。
##二
午后,陆莳在御花园考较陆琮的武功。
少年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在春日阳光下舞得虎虎生风。他使的是陆莳亲授的“流云剑法”,虽火候未足,但招式间已隐隐有宗师气象。
“琮儿,”陆莳负手而立,指点道,“第七式‘云卷云舒’,重在意随剑走,你出招时心意未至,剑势便显滞涩。”
陆琮收剑恭听:“请伯父指点。”
陆莳接过剑,亲自演示。她虽多年未临战阵,但武功从未放下,一剑刺出,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破空之声。剑光流转间,竟引得园中花瓣纷纷扬扬。
陆琮看得目不转睛,待陆莳收剑,才叹道:
“伯父剑法已臻化境,琮儿怕是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陆莳将剑递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
“武学之道,不在追谁赶谁,在明心见性。
你性子沉稳,更适合走厚重一路。我这套剑法轻盈灵动,你其实不必全盘照学。”
她顿了顿,又道:“过些日子,你去北疆历练半年。
陈骁会教你军中实战之法,那才是真正杀敌保国本事。”
陆琮眼睛一亮:“真的?伯父允我去北疆?”
“你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陆莳眼中带着欣慰,
“只是记住,战场不是演武场,一念之差便是生死。遇事多思,不可莽撞。”
“琮儿谨记!”
这时,沈知安牵着陆瑶走来。
少女穿着藕荷色襦裙,手中捧着一卷账册,见到陆琮满头大汗,笑着递过帕子:“哥哥又挨训了?”
陆琮不好意思地擦汗:“伯父在指点我剑法。”
陆瑶转向陆莳,福身行礼:“伯父,江南织造局今年的账目核完了。
比去年增收三成,其中海外贸易占了大头。
女儿建议在泉州增设市舶司,专管海外商船往来。”
她将账册呈上,条分缕析地说着自己的建议。
沈知安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骄傲。
陆莳仔细看过,点头赞许:“瑶儿想得周全。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拟个详细章程出来。”
“是!”陆瑶欢喜应下。
看着这一双儿女,陆莳与沈知安相视而笑。
这些年,她们将陆琮、陆瑶、陆闵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三个孩子也争气,一个善武,一个善文,最小那个更是文武双全,是朝廷未来栋梁。
夕阳西下时,陆莳和沈知安,加上小皇后和三个孩子,在园中凉亭用晚膳。
菜色简单,却都是家常味道。
陆琮说起军中趣事,陆瑶讲起账目里蹊跷,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陆莳给沈知安夹了块她爱吃的翡翠虾仁,低声道:
“看着他们,我常想,若我们有自己孩子…”
沈知安轻轻握住她的手:“琮儿、瑶儿、闵儿就是我们孩子。”
陆莳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是啊,有没有血缘又如何?这十几年朝夕相处,早已亲如一家。
…………………
入夜,乾元殿寝宫。
陆莳卸下外袍,只着中衣坐在榻边。
沈知安正对镜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
“若蘅,”陆莳忽然道,“我想再过两年,就让琮儿监国。”
沈知安梳发的手顿了顿:“这么早?他才十九…”
“十九不小了。”陆莳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轻轻为她梳理,
“我十九岁时,已在边关带兵打仗。朝中有钟老、杨老这些老臣辅佐,
新一代的周明轩等人也堪大用。让琮儿早些历练,我们也好…”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也好多些时间,过过自己日子。”
沈知安回头看她,眼中泛起温柔:“你想去哪儿?”
“江南。”陆莳不假思索,“当年去江南,不是查案就是剿匪,从未好好看过那里山水。
你说过,想再去江南,只看看山水,尝尝美食。”
她俯身,从背后拥住沈知安,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们微服私访,不带侍卫,就我们两个。
去看西湖烟雨,尝苏州糕点,听寒山寺钟声…把当年没来得及看的,都补上。”
沈知安靠在她怀中,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嘴角不由扬起:“好。就我们两个。”
陆莳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贪恋沈知安身上气息,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云儿越发像孩子了。”沈知安轻笑着调侃。
“只在你面前。”陆莳闷声道。
沈知安转身,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烛光下,陆莳的眉眼依旧英气,但看向她时,总是带着旁人见不到的温柔。
“云儿,”沈知安轻声道,“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陆莳摇头:“有你陪着,不辛苦。”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再说话。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
永和十七年,秋。
陆莳正式下旨,命安王陆琮监国,处理日常政务。
重大决策仍须奏报,但朝中一应事务,皆由陆琮先行处置。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有老臣上书劝谏,言“安王年幼,恐难当大任”。
陆莳在朝堂上只问了一句:“诸卿可还记得,朕十九岁时在做什么?”
满殿寂然。
当年十九岁的陆莳,已参军开始在边地参战。
陆莳环视群臣,道:
“琮儿是朕一手教养长大,他的才德,朕最清楚。诸位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
退朝后,陆琮跪在乾元殿前,久久不起。
陆莳走出殿门,扶他起来:“怕了?”
陆琮眼眶微红:“伯父如此信任,琮儿…恐辜负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