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春三月。
京城西郊,玉泉山皇家温泉别宫。
此地依山傍水,终年雾气氤氲,温泉池中水色碧绿,热气蒸腾如仙境。
陆莳特将沈知安安置于此,正是看中了此处温泉水脉,对疏通经脉有奇效。
别宫密室中,药香浓郁。
十二盏琉璃灯悬于四壁,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正中一方汉白玉砌成浴池,池水呈淡青色,水面上漂浮着九种珍稀药材:
天山雪莲舒展如月,南海珍珠粉泛着莹白光泽,千年人参须根虬结…
林墨轩立于池畔,身后站着八名太医院顶尖御医。
这位太医院院判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古方,正是从幽冥阁密室中得来的《青囊秘录》抄本。
“陛下,”林墨轩躬身道,“九味主药已悉数备齐。
其中‘九阳参’与‘天山雪莲’乃柳飞烟女侠亲赴极北雪原、跋涉万里寻得;
‘南海珍珠粉’是水师远洋船队特地从南海深处采回。
其余六味,也已按古方要求,以特殊手法炮制完毕。”
陆莳站在池边,望着池中漂浮的药材,颔首:
“辛苦诸位。今日便开始治疗,可有把握?”
林墨轩沉吟片刻:
“按古方记载,娘娘所中之毒名‘阴煞掌’余毒,沉积经脉十余载,已与气血交融。
欲彻底根除,需分三步:第一步,以九味药材配成药浴,每日浸泡三个时辰,连泡九九八十一日,化解表层毒素。”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步,以金针刺穴之术,疏通三十六处要穴,引导药力深入经脉。第三步…”
林墨轩看向陆莳,神色郑重:
“需以内力深厚者,每日运功为娘娘疏导经脉,将沉积最深处毒素,逼出体外。
此过程最为凶险,稍有不慎,施功者与受功者,皆会经脉受损。”
陆莳神色不变:“朕来。”
“陛下,”林墨轩急道,“您江南一战伤势未愈,左臂经络尚有滞涩。若强行运功,恐…”
“无妨。”陆莳打断他,“朕自有分寸。”
她转身走向内室。
沈知安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山景。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听到脚步声,沈知安回过头,露出温婉笑意:“都准备好了?”
陆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嗯。从今日起,需连治八十一日。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你若受不住,便告诉我。”
沈知安摇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再痛苦,也比这些年每逢阴雨便心口绞痛要好。
云儿,我想彻底好起来,想陪你长长久久。”
陆莳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好,我们长长久久。”
…………………
治疗从当日下午开始。
沈知安褪去外衣,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步入药池。
池水温热,触及肌肤时带着微微刺痛。
九味药材药力,随着热气蒸腾,渗入毛孔,顺着经脉游走。
初时只觉温热舒适,不过半柱香时间,药力开始深入。
沈知安感到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尤其是心脉附近,那股沉积多年的阴寒毒素,被药力激发,开始翻腾冲撞。
她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莳坐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见沈知安脸色发白,她沉声道:“若蘅,若太痛便出声。”
沈知安摇头,强挤出笑容:“还…还好。”
林墨轩在一旁掐算时辰,不时指点:
“娘娘需放松心神,任由药力游走,切莫运功抵抗。
药力冲撞毒素时会有痛感,此乃正常现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知安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由潮红转为青白。
池水中药材颜色逐渐变深,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黑色油状物,那是被药力逼出的表层毒素。
三个时辰终于熬过。
沈知安被扶出药池时,几乎虚脱。
陆莳亲手为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寝衣,又喂她服下一碗温补汤药。
“今日只是开始,”林墨轩记录着沈知安的状况,
“药力尚未深入。明日起,痛感会逐渐增强,到第三十日左右达到顶峰。届时…”
他看向陆莳:“届时需陛下运功辅助,否则娘娘恐难承受药力冲击。”
陆莳点头:“朕明白。”
当夜,沈知安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尽是往昔画面…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做噩梦了?”陆莳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一直守在榻边,未曾合眼。
沈知安抓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梦见…梦见那些年…”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背:“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渐渐平静下来。
她感受着陆莳温暖怀抱,听着她平稳心跳,心中涌起安宁。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阴谋算计,那些病痛折磨,都将成为往事。
…………………
治疗进行到第十五日。
沈知安已逐渐适应药浴的痛感,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许。
但林墨轩却神色凝重。按古方记载,到这个阶段,药力应已渗入经脉深层,开始化解沉积的毒素。
可沈知安脉象显示,心脉附近的阴寒之气,仍盘踞不去。
“陛下,”林墨轩禀报道,“皇后经脉中的毒素,比预想中更深,单靠药浴恐难以根除。
需提前进行第二步,金针刺穴。”
陆莳看向沈知安:“你意如何?”
沈知安平静道:“既然需要,那便做。”
金针刺穴定在三日后。
这期间,林墨轩与八名御医日夜研习《青囊秘录》中的针灸图谱,不敢有丝毫大意。
陆莳闭关调息,将左臂伤势彻底养好,以备运功之需。
第三日清晨,密室中气氛肃穆。
沈知安平躺在特制的玉床上,身上只盖一层薄纱。
林墨轩洗净双手,取出一套金针。
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皇后请放松,”林墨轩沉声道,
“金针需刺入三十六处要穴,其中九处在心脉附近,稍有偏差便会伤及心脉。过程会有些痛,请娘娘忍耐。”
沈知安闭目点头。
第一针落在“膻中穴”。金针刺入寸许,沈知安身体微微一颤。陆莳站在一旁,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林墨轩手法稳如磐石,一针接一针:
天池、灵墟、神封…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金针入体后,他以特殊手法轻轻捻转,引导药力顺针身渗入穴位。
当刺到心脉附近的“巨阙穴”时,沈知安突然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娘娘!”林墨轩急停手。
沈知安喘息片刻,咬牙道:“继续。”
陆莳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
沈知安的手冰凉颤抖,却用力回握,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林墨轩深吸一口气,继续施针。
时间在密室中缓慢流逝,三十六针全部刺完时,已过去了两个时辰。
沈知安全身被汗水浸透,薄纱贴在身上,隐约可见金针在穴位上微微颤动。
每一根金针末端都渗出淡淡的黑色液体,那是被逼出的深层毒素。
“成了!”林墨轩长舒一口气,
“三十六针全部到位。接下来需留针一个时辰,待药力完全渗入经脉后,再由陛下运功疏导。”
一个时辰等待,格外漫长。
沈知安在剧痛与药力,双重冲击下,意识渐渐模糊。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少女时与陆莳,在道观后山练剑时光。
那时她们都还年少,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雨…
“云儿…”她喃喃唤道。
陆莳俯身在她耳边轻应:“我在。”
“记得…记得我们第一次比剑吗?你让我三招,我还是输了…”
陆莳眼眶微热:“记得。你气鼓鼓样子,像只小河豚。”
沈知安嘴角泛起笑意,在剧痛中竟觉出一丝甜蜜。
…………………
留针时间到。林墨轩小心翼翼拔出一根根金针,每拔出一根,沈知安身体便轻颤一下。
当最后一根金针取出时,她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陛下,该您了。”林墨轩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