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六,清明过后,春色满皇城。
乾元殿前,九重丹墀铺就红毡,自殿门直抵宫门。
汉白玉栏畔彩旗招展,黄罗伞盖如云蔽日。
晨钟鸣过九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衣朱裳,冠冕堂皇。
宗室元老立于玉阶之上,三公九卿位列其下,鸦雀无声,唯闻春风拂过宫檐铁马,叮咚作响。
这是新帝登基大典。
自哀帝陆祯驾崩,国丧三月期满。
朝野上下,人心所向,皆在卫王陆莳一身。今日,便是天命所归之时。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陆莳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太阿剑,自殿后缓步而出。
她步履沉稳,眉目间威仪天成,虽只是寻常行走,却自有帝王气度。
行至殿前,她停步转身,面向群臣。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诏曰:哀帝早崩,国本动摇。卫王陆莳,乃太祖嫡系血脉,先帝亲侄。
自戍边起,屡建奇功;回京监国,政通人和。
今北戎既平,四海归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
宗室公议,百官劝进,特传位于卫王陆莳。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寂静。
这封“太后遗诏”自是伪造,但合乎法理。
沈知安“薨逝”前确曾留下密旨,言若皇帝有失,可由宗室择贤而立。
如今陆祯子幼,陆莳以先帝侄女身份继位,于礼于法,皆无瑕疵。
更何况,还有“天命所归”四字。
陆莳灭北戎、开疆土之功,早已传遍天下。
民间早有童谣传唱:“陆卫王,定江山;平北戎,安万民。”这江山,舍她其谁?
“臣等恭请大王继位!”钟玹率先跪拜,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恭请大王继位!”杨文渊紧随其后。
随即,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恭请大王继位…”
陆莳立在玉阶之上,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又望向殿外苍穹。
春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唯有沉甸甸责任。
这个位置,她本不想要。可如今,非坐不可。
唯有如此,才能实现长治久安,才能彻底保护那个她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朕…”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勉为其难,受此大任。”
…………………
礼乐再起。
内侍捧来传国玉玺,金盘托举,九条蟠龙盘绕。
陆莳双手接过,玉玺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不是一方印信,而是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她转身,面向龙椅。
那龙椅以紫檀木雕成,通体玄黑,扶手处镶嵌明珠,椅背雕九龙戏珠。
阳光透过殿窗洒在其上,泛起幽幽光泽。
这是权力象征,也是孤独囚笼。
陆莳缓步上前,在龙椅前驻足片刻,终于坐下。
山呼再起,声浪如潮。殿外禁军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陆莳端坐龙椅,衮服沉重,冕冠压额。
她目光平静,望向殿门方向,那里,沈知安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皇后朝服,玄色翟衣,上绣十二重雉鸟,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垂肩,步摇轻颤。
虽易容改妆,眉眼间仍可见太后雍容气度,只是少了孤寂,多了几分温婉。
百官见状,皆是一怔。
这位“顾若蘅”出身江南顾氏,虽称贤德,但毕竟是顾氏旁支。
且与已故太后容貌神似,难免引人议论。
可陆莳力排众议,执意立她为后,甚至为此罢黜了三位言辞激烈御史。
如今见她款款行来,仪态万方,倒让不少人心生感叹,或许真是缘分天意,又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沈知安行至玉阶下,依礼跪拜:“臣妾参见陛下。”
陆莳起身,走下玉阶,亲手扶起她。
这个举动于礼不合,但无人敢言。
她握着沈知安的手,将她带到龙椅旁特设凤座上。
两手相握瞬间,陆莳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消散。
龙袍再重,冕冠再沉,只要这只手在掌心,她便无所畏惧。
…………………
册封仪式继续进行。
礼官宣读册后诏书,言辞华丽,赞颂顾氏女“温婉贤淑,德配天地”。
沈知安端坐凤位,神色从容,心中却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十余年,她竟以另一种身份,再次站在这皇宫之巅。
昔年为后,是家族所迫,是形势所逼。
深宫十载,如履薄冰,夜夜孤枕难眠。
那时她常独坐凤榻,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思念那个在外飘□□子。
如今为后,是心甘情愿,是两情相悦。
身边坐着的是此生挚爱,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再不必遮掩,再不必伪装,再不必在深夜惊醒时,独自吞咽泪水。
沈知安转头看向陆莳,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眼中有关切,有询问,有深深爱意。
她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陆莳这才转回头,继续主持大典。
接下来是册封哀帝子女。
小皇后牵着一子二女上殿,三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两岁,穿着亲王、公主礼服,怯生生地跪拜。
陆莳温声道:“平身。自今日起,封皇子陆琮为安王,皇长女为康乐公主,次女为安宁公主。赐宫室,享亲王俸禄。”
小皇后眼中含泪,领着孩子再拜:“谢陛下隆恩。”
这是陆莳和沈知安,商议后决定。
善待前朝遗孤,既可显新帝仁德,也可安宗室之心。
更何况,这三个孩子无辜,不该为父辈罪孽,付出代价。
大典最后,陆莳颁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改元“永和”,取“永远和睦”之意;
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者皆可减刑;
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减免赋税一年,与民休息。
旨意传出,朝野欢腾。
…………………
夜幕降临,宫中设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陆莳与沈知安并坐主位,接受百官朝贺。
钟玹、杨文渊等老臣虽对皇后身份仍有微词,但见帝后恩爱,朝局稳定,也只得按下不提。
宴至中途,陆莳借故离席,到殿外廊下透气。
春夜微凉,明月当空。
她脱下冕冠,交给身后内侍,揉了揉发酸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