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深秋,南宫。
三年前今日,陆莳凯旋归京。三年后今日,南宫梧桐叶落尽,满庭萧索。
沈知安披着玄色斗篷,独自走在南宫长廊上。
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眼中带着怜悯。
今日,是来了断最后一点因果的。
南宫原是离宫,自小皇帝陆祯“移宫静养”后,便成了实质上冷宫。
秋风卷起满地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沈知安在偏殿前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门前站着两名宫女,见她到来,慌忙行礼:“参见王妃。”
“陛下如何?”沈知安声音平静。
一名年长宫女低声道:“回王妃,陛下神志昏沉,恐…恐时日无多。”
沈知安颔首,推门而入。
殿内药味浓重,混杂着久病之人的腐气。
窗扉紧闭,只留一线天光,照见榻上身影。
陆祯躺在锦被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颊凹陷。
他今年刚满二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病夫。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浑浊眼珠转了转,最终落在沈知安身上。
“母…母后?”他声音嘶哑,眼中难以置信。
沈知安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三年了。
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中早已无爱,也无恨,唯有淡淡怜悯,对生命怜悯,对命运怜悯。
“陛下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清冷,
“太后沈知安,三年前已在离宫病逝。我是卫王妃顾若蘅。”
陆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支撑,只能急促喘息:“你…你说什么?”
沈知安在榻边绣凳上坐下,从容地整理着袖口:
“我说,太后沈知安已死。那场葬礼,您也参加了,不是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嘴角泛起笑意:
“说起来,还要感谢陛下那‘一箭之恩’。
若非那一箭,我怎会‘重伤不治’?又怎有机会金蝉脱壳,换个身份重新活过?”
…………………
陆祯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青紫。
他死死瞪着沈知安,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
“你…你没死?”他声音颤抖,“那棺材里…”
“是一具寻来的女尸。”沈知安打断他,
“面容修饰过,有七八分相似,足以瞒过天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瞒过了你。”
“为什么…”陆祯嘶声问,“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假死?”
“为什么?”沈知安轻笑,
“自然是为了摆脱太后这个身份,摆脱皇家桎梏,也摆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养子。”
“养子”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陆祯心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非我亲生。”沈知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你的生母是个不知名宫女,生产时血崩而亡。
先帝将你抱给我抚养,对外宣称是我所出。
此事宫中老人皆知,只是无人敢告诉你。”
她看着陆祯眼中最后光亮熄灭,继续道:
“陆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可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
“我养你十七年,教你读书明理,教你治国之道,将你扶上皇位。可你呢?
听信谗言,屡次猜忌,更对陆莳起杀心…陆祯,养育之恩,早在你射出那一箭时,便已消磨殆尽。”
“在我心中,”她一字一句,如刀剖心,
“最重要的从来都是陆莳。你伤她,便是我死敌。”
陆祯浑身颤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锦被,指节青白。
他想嘶吼,想质问,却只发出破碎气音:“朕…朕是皇帝…她是臣子…她该…”
“该什么?”沈知安打断他,眼中闪过讥诮,
“该俯首称臣?该任你宰割?陆祯,你至今还不明白,这江山能安稳,边关能太平,不是因为你坐在那张龙椅上,而是因为有陆莳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秋风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殿内浊气。
他死死盯着沈知安,眼中是震惊、愤怒、悔恨、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你骗了我…”他喃喃道,“所有人都骗了我…”
“是你先背叛的。”沈知安声音转冷,
“若非你动了杀心,若非你纵容那些人对陆莳下手,事情何至于此?”
“今日我来,不是来叙旧的。”
她背对陆祯,声音平静,“是来了断最后一点因果。”
…………………
陆祯艰难地喘息着,眼中闪过疯狂:
“你想杀我?来吧…杀了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杀你?”沈知安转身,眼中闪过讥诮,
“不必我动手。你的病,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郁结于心,悔恨交加,日日煎熬…这比任何毒药都有效。”
她走回榻边,俯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几件事。听完之后,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关系。”
陆祯瞪着她,眼中是绝望的等待。
“第一,”沈知安竖起一根手指,
“陆莳在我心中,无可替代。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与她相比。
你若再有害她之心,哪怕只是念头,我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当然,你现在这副样子,也动不了她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
“你的皇位,早就名存实亡。陆莳如今民心所向。这江山,本来就该是她的。”
陆祯眼中闪过不甘,却无力反驳。
“第三,”沈知安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她凑近陆祯耳边,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
“陆莳,是先皇和顾皇后嫡女。是你同父异母姐姐。”
陆祯浑身一僵。
“她阴差阳错,一直养在宫外。你才有机会当皇帝,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陆祯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血。
“哦,对了,”沈知安仿佛想起什么,
“你那三个孩子,我常去看。大皇子今年四岁,已经会叫我‘伯娘’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陆祯,你这辈子最在乎的,无非是皇位、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