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后殿,药香弥漫。
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陆莳躺在锦被中,双目紧闭,额上沁着细密冷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自三日前那场撕心裂肺咳血后,她便陷入高热昏迷,至今未醒。
林墨轩守在榻边,指下搭着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太医院院判面色凝重,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药方,
可陆莳脉象依旧沉滞如石,那股阴寒内力在她心脉间流窜,与江南旧伤交织成网,将人困在生死边缘。
「这般脉象…若非心志坚韧至极,早该撑不住了」
林墨轩心中暗叹,抬眼望向殿外。夜色沉沉,已是子时。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外,月光从她身后洒入,映出纤细轮廓。
她披着斗篷,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手露在外面,纤长白皙,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太后…”林墨轩起身欲拜。
沈知安摆手止住,缓步走入殿中。
她脱下斗篷,露出里面月白襦裙,肩上还缠着绷带,隐隐透出淡红血迹。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最亮的星子。
“她如何了?”沈知安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墨轩垂下眼帘,低声道:
“心力交瘁,旧伤复发,更兼那股阴寒内力侵入心脉…若三日内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沈知安立在榻边,望着床榻上那个人。
陆莳静静地躺着,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孩子。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仍受着煎熬。
沈知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那一瞬间,心如刀绞。
「云儿…」她想起陆莳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个人,总是护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却从不说自己有多痛。
而此刻,她终于倒下了。
因为透支,因为伤病,更因为…那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沈知安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都退下罢。”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亲自照顾。”
林墨轩欲言又止:“太后,您的伤势…”
“无妨。”沈知安打断他,目光始终未离陆莳,“去煎药。要最见效的方子,不计代价。”
林墨轩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顾微守在殿外,见沈知安出来,都迎上前。
“沈姐姐,”柳飞烟眼圈微红,“你伤还没好,怎能…”
“我若不陪着她,才是真要了我命。”沈知安轻声道,目光扫过二人,“朝中可有异动?”
顾微禀道:“钟老与杨老坐镇内阁,秦昭等年轻官员协力,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对外仍称陛下受惊静养,卫王协理朝政。”
沈知安点头:“去取奏本来。紧急的,需即刻批复的。”
顾微一怔:“您要…”
“她笔迹,我学得会。”沈知安淡淡道,“早年刻意模仿过,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年,太后在深宫之中,一面辅政,一面暗中研习陆莳字迹笔法。
她心中一酸,不再多言,转身去取奏本。
…………………
夜深了。
沈知安坐在榻边,手中湿帕轻轻擦拭陆莳额上冷汗。
动作温柔至极,像对待易碎珍宝。
陆莳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什么,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朝她手心靠了靠。
沈知安手指微颤,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云儿,我在。”
没有回应。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痛苦的蹙眉。
沈知安擦完额头,又解开陆莳衣襟,为她擦拭脖颈、胸口。
指尖触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江南箭伤、宫变刀痕、还有更早年在边地留下的印记…
每一条,都诉说着这个人曾经历过的生死。
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知安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银质面具,半面,边缘雕着云纹。
这是陆莳旧物。
沈知安将它轻轻戴在脸上,贴在皮肤上触感冰冷,却让她心中升起安宁。
戴上面具,她便不再是沈知安,不再是太后。
她只是那个想守护所爱之人的女子。
…………………
子时三刻,顾微捧来一叠奏本。
沈知安在案前坐下,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北境军饷调度的急奏。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她闭上眼,回想陆莳字迹。
那些年,她曾无数次在灯下临摹。
陆莳的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转折处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她一笔一划地学,从形似到神似。
笔落。
字迹跃然纸上,与陆莳亲笔竟有八九分相似。
沈知安一份份批阅,时而沉吟,时而疾书。
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她咬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批到第三本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发黑,手中笔一颤,墨迹在奏本上晕开一团污迹。
沈知安以手撑额,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
她看着那团墨迹,苦笑摇头,取过新纸重新誊写。
便在这时,榻上传来轻微响动。
沈知安抬眼望去。
陆莳不知何时半睁了眼,目光朦胧地望着她这边。
高热让她视线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烛光下,一个戴着银面具侧影,伏案疾书。
那一瞬间,陆莳恍惚了。
她仿佛回到以前,自己扮作女宠,陪伴沈知安时光。
「若蘅?」
陆莳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梦么?还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她闭上眼,再睁开,那侧影依旧在。
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熟悉光泽,低头书写的姿态,微微蹙眉的神情…
「真是你?」
心中涌起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