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梦,她愿长眠不醒。若是幻觉,她甘愿沉溺。
沈知安听到那声呢喃,手中笔一顿。
她缓缓转头,面具下的眼睛望向榻上。
四目相对。
陆莳怔怔望着她,眼中是迷茫,是渴望,还有深藏的痛苦。
沈知安放下笔,起身走到榻边。她握住陆莳的手,指尖冰凉。
“是我。”她轻声说。
陆莳手指微颤,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她喃喃道,声音破碎,“若蘅…别走…”
“不走。”沈知安俯身,隔着面具,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我在这儿,永远在这儿。”
陆莳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仍在梦中。她松开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沈知安直起身,看着她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抹痛苦终于舒展开来。
她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本。
这一夜,乾元殿后殿烛火未熄。
…………………
次日清晨,林墨轩送来汤药。
沈知安接过药碗,先以唇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扶起陆莳,一勺勺喂她服下。
陆莳昏沉中,仍会无意识地吞咽,偶尔呛到,沈知安便轻轻拍抚她背,动作娴熟。
喂完药,她又为陆莳擦拭身体,换上干净寝衣。
顾微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知安跪坐在榻边,银面具遮去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神色专注温柔,正为陆莳系好衣带。
晨光从窗棂透入,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沈娘子,”顾微轻声道,“您去歇歇罢,我来守一会儿。”
沈知安摇头:“我守着她。”
她顿了顿,看向顾微:“外头…可有异样?”
“一切如常。”柳飞烟道,“萧寒说,您昨夜批的奏本今早已发回内阁,钟老他们未觉有异。”
沈知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南宫那边…”
顾微神色微黯:“陛下仍不言不语,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太医说,是心神受损,需时日调养。”
沈知安静默片刻,低声道:“好好照顾他。”
“是。”
顾微退下后,沈知安重新坐回榻边。
她握住陆莳的手,掌心贴掌心,感受那微弱的温度。
「云儿,快些好起来」
「这江山,这朝堂,还需你来撑」
…………………
又过了两日。
高热终于退了。
这日黄昏,陆莳缓缓睁开眼。
意识仍有些模糊,视线渐渐清晰。
她看见床顶熟悉的藻井纹样,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暖。
她侧过头。
沈知安靠在榻边椅子上,睡着了。
她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月白襦裙有些褶皱,肩上绷带渗着淡红。
一只手还握着陆莳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沾着些许墨迹。
烛光映着她露出的那半张脸,眉头微蹙,似乎睡梦中仍不安稳。
陆莳怔怔望着她。
不是梦。
真的是她。
她动了动手指,想抚上她的脸,却牵动胸口伤势,一阵闷痛袭来,低咳出声。
沈知安立刻惊醒。
“云儿!”她急急俯身,面具下的眼睛满是关切,“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疼?”
一连串的问话,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失而复得的惊喜。
陆莳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水。”
沈知安连忙起身倒水,小心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温水入喉,陆莳缓过气来。
她靠在沈知安肩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气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安宁。
“你…”她抬眼,看向沈知安脸上的银面具,“怎么戴这个?”
沈知安轻笑:“风水轮流转了,殿下。”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当年你扮作女宠入宫陪我,戴面具遮容。
如今轮到本宫来‘伺候’大王了,自然也要戴上面具,才算圆满。”
陆莳怔了怔,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她伸手,轻轻摘下那张银面具。
面具下,是沈知安苍白的脸。眼中含着泪光,笑意却温柔。
四目相对,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傻子。”陆莳低声说,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伤还没好,就跑回来。”
“若等你好了才回来,只怕要等到下辈子。”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云儿,你吓死我了。”
陆莳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恐惧,心中一痛。
她想起那些昏沉日子里的梦魇,江南血箭,宫门刀光,沈知安苍白的脸…
还有偶尔清醒时,感受到的那份熟悉温暖。
“对不起。”她轻声道。
沈知安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教好祯儿,是我…”
“与你无关。”陆莳打断她,目光沉静,“路是他自己选的。”
两人沉默片刻。
陆莳忽然想起一事,“我已经宣布太后死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沈知安自然知道她心思。
对外宣称太后暴毙,既是为了掩盖江南刺杀真相,保全皇室颜面,也是为她沈知安留一条后路。
从此她不再是太后,不必再困于宫廷,不必再背负那些重担。
“怎么会怪你。”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却笑得明媚,“你总是想得最周全。”
陆莳看着她笑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她靠在沈知安肩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躲躲藏藏。”
沈知安一怔。
陆莳继续道:“等朝局彻底稳定,等我身子好些…我要你光明正大地,永远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是太后,不是女宠。是顾若蘅,是我陆莳的妻子。”
沈知安泪水滚落,滴在陆莳手背上。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乾元殿后殿内,烛火温暖。两人相拥而坐,仿佛世间风雨皆被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