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蘅…你该多痛」
陆莳胸口闷痛,喉头又涌起腥甜。她强行压下,声音平静:“太后伤势如何?”
“顾微说,伤势已稳定,但…情绪低落,常望着窗外发呆。”
陆莳沉默片刻。
“传令,”她道,“加快整修南宫,务必清净安全。一应用度,按亲王例供给。”
萧寒点头。
“还有,”陆莳顿了顿,“调太后心腹侍女晓荷,秘密前往伺候太后。”
萧寒眼中闪过复杂:“大王…不亲自去接?”
陆莳摇头。
「现在不能去」
朝局初定,百事待举。她若离京,恐生变乱。
且沈知安心绪未平,需要时间静养,也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待她愿回时,”陆莳轻声道,“我再去接。”
萧寒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
夜幕降临,乾元殿后殿灯火通明。
陆莳仍在批阅奏折。她手中朱笔时停时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胸中那股闷痛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不能停」她咬牙坚持。
奏折内容繁杂:北境军饷调度,南方水患赈济,朝中官员任免…一桩桩,一件件,都关乎社稷安稳。
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已是子夜。
殿内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窗外月光清冷,洒在殿前石阶上,一片银白。
陆莳搁下笔,想站起身,却觉眼前一黑,踉跄跌坐回椅中。她以手撑额,低咳数声,喉中腥甜翻涌。
「又来了」
她取出帕子掩口,咳得撕心裂肺。
待咳声稍歇,帕子上已绽开大片鲜红,刺目惊心。
殿门忽然被推开。
萧寒端药进来,看见她手中染血帕子,脸色骤变:“郎君!”
陆莳摆手,示意无碍。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她却面不改色。
“何事?”她问。
萧寒犹豫片刻,低声道:“南宫传来消息,陛下…绝食两日了。”
陆莳手指微顿。
她想起那个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少年。
他嘶声喊“堂兄”,眼中泪水滴落。
「若蘅说,让他活着」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传太医,”陆莳淡淡道,“务必保住他性命。告诉他,若他死了,本王便将他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他遗臭万年。”
萧寒心中一凛:“是。”
他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莳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藻井。
那上面绘着九条金龙,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
「皇权…究竟是什么」
她戍守北境七年,风雪寒霜,刀头舔血。
沈知安在朝堂上周旋,在宫闱中权衡,笑里藏刀,步步惊心。
他们都为这江山付出太多。
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却因猜忌、恐惧,差点毁了一切。
「也许,这本就是错的」陆莳闭上眼。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
又过了三日。
京城局势已彻底平稳。
安民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百姓们渐渐相信“逆党作乱”之说,生活恢复如常。
朝中官员经过一轮清洗提拔,气象一新。
钟玹和杨文渊坐镇内阁,秦昭等年轻官员崭露头角,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陆莳却日渐消瘦。
她依旧每日上朝,处理政务,但面色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
林墨轩日日请脉,日日开药,却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
「心力交瘁,非药石可医」
林墨轩私下对萧寒叹气。
这日午后,陆莳在乾元殿后殿召见陈烈。
陈烈风尘仆仆,刚从北境赶回。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郎君,北境一切安稳。
边军得知京城变故,初时有些骚动,但得知是郎君主事,便都安下心来。”
陆莳点头:“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北戎那边,可有异动?”
陈烈道:“探子回报,北戎可汗得知陛下…被软禁,
曾调集兵马,似有南下之意。但得知是郎君主政后,又按兵不动了。”
陆莳嘴角泛起冷笑。
「欺软怕硬」
陆莳想到那支射伤沈知安的破甲锥,北戎与皇帝的密约,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边军,”她道,“加强戒备。若北戎敢犯境,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
陈烈肃容:“末将领命!”
他退下后,陆莳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极凶,帕子上鲜血淋漓。她扶着案沿,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她咬牙撑住。
待咳声稍歇,她拭去嘴角血迹,继续批阅奏折。
…………………
又过了五日,顾微传回消息。
信中说,沈知安身体稍有起色,已能下床走动。
但情绪依旧低落,常坐在院中梅树下发呆,一坐便是半日。
“娘子问起陛下近况,”顾微写道,“属下如实禀报。娘子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陆莳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刺痛。
「活着就好」
这是沈知安对陆祯最后的慈悲,也是对她自己的宽慰。
可陆莳知道,沈知安心里的伤,比肩头箭伤更深,更难愈合。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寥寥数语:“保重身体,待你归来。余事有我。”
写完封好,交给萧寒:“加急送去。”
萧寒接过信,犹豫道:“郎君…您也该保重身体。林太医说,您再这般操劳,恐…”
陆莳摆手:“我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南宫那边如何?”
“陛下已开始进食,但…精神恍惚,常喃喃自语,有时哭,有时笑。”
萧寒低声道,“太医说,是受刺激过甚,心神受损。”
陆莳闭了闭眼。
「种因得果」
她不再多问,挥手让萧寒退下。
殿内又只剩她一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奏折染成暖金色。
陆莳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与沈知安站在御花园里,看落日沉入西山。
那时沈知安还是太后,她穿着淡紫宫装,作为太后女宠。两人立在晚风中,衣袂飘飘。
“云儿,”她那时说,“若有朝一日,我们能离开这牢笼,去江南看看,该多好。”
陆莳答应她:“好,我陪你去。”
如今她们真的去了江南,却差点回不来。
「若蘅…」陆莳胸口闷痛,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在奏折上,绽开刺目的红。
她扶着案沿,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
夜深了。
乾元殿后殿烛火未熄。陆莳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那是沈知安位置,以往沈知安批阅奏折时,陆莳坐在她身旁,或读书,或斟茶,或静静陪着她。
如今座位空着,殿内也空荡荡,冷清得让人心慌。
陆莳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弯下腰,以帕掩口,咳得浑身颤抖。帕子很快被鲜血浸透,温热粘稠。
殿门忽然被撞开。
萧寒冲进来,看见她这般模样,脸色煞白:“郎君!”
他急步上前,想扶她,却被陆莳摆手止住。
陆莳喘息着,慢慢直起身。
她将染血帕子丢在一旁,取过干净布巾擦拭嘴角。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咳血的人不是她。
“无妨。”她声音沙哑。
萧寒眼眶发红:“王爷!您不能再这般硬撑了!林太医说…”
“他说得对。”陆莳打断他,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我确实不能再撑了。”
她顿了顿,望向殿外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一片清辉。
“但她快回来了。”陆莳轻声道,眼中泛起温柔光芒,“在她回来前,我还不能倒。”
萧寒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陆莳重新坐直,拿起朱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字。
笔迹依旧工整,力道依旧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咳血,只是一场幻觉。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光影。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脆弱。
殿外传来四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