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往哪边走?左边似乎更幽深,右边隐约能看到远处一点灯笼的光晕,可能是某处角门或值夜仆役的屋子。
她选择了左边。直觉告诉她,越是无人、废弃的地方,可能越接近这座府邸某些不欲人知的角落。
夹道蜿蜒,越来越暗。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湿滑的苔藓。她走得极慢,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说话声!
婉晴猛地停住,身体紧紧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夹道前方一个拐角后面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压低了嗓音在交谈。
“……书房……账册……务必……”
“……贝勒爷……放心……已安置稳妥……”
贝勒爷!账册!
婉晴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冒险又向前挪了极小一步,将耳朵尽力贴近墙壁拐角。
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像是,长兄常安身边那个寡言少语的随从,叫什么来着?德顺?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带着一种宫里特有的拿腔调:“常安大人是聪明人,贝勒爷的意思,您明白。四爷那边近来对户部旧账查得紧,尤其是涉及早年西征粮秣的……有些款项,经了谁的手,去了哪儿,还是糊涂些好。”
四爷!胤禛!是四贝勒的人!白天来的,是四贝勒胤禛?!
“是,是,请公公回禀贝勒爷,下官明白。那些账目……早已处理干净,绝无半点牵扯到贝勒爷与直郡王之处。”这是德顺的声音,或者说,是代替她长兄常安在表态。
“嗯,贝勒爷也知道凌柱大人一向谨慎。只是提醒一句,太子爷那边近来动作也多,直郡王又……呵,总之,贵府处在风口,更要步步留心。贝勒爷说了,只要心意明白,他自会记得。”
“多谢贝勒爷体恤。夜露重,公公这边请,角门已安排妥当。”
脚步声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婉晴死死贴在墙上,指尖冰凉,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四贝勒胤禛!他白天来访,根本不是寻常走动。他在查户部旧账,涉及西征(是康熙亲征噶尔丹?),账目可能有问题,而且似乎牵扯到直郡王?他来钮钴禄府,是警告,也是拉拢。他看出了钮钴禄家内部在太子和直郡王之间的摇摆,他来下注,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来将钮钴禄家,至少是她长兄常安,绑上他自己的船!
而她的父亲凌柱,知道吗?嫡母乌苏里氏,知道吗?
惊心动魄的对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之前模糊的拼图一角。九龙夺嫡的刀光剑影,原来早已切入这座府邸的肌理,无声,却致命。
她在原地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腿有些发软。
必须立刻回去。
她循着来路,更加小心地往回走。来时觉得漫长危险的路径,在巨大的信息冲击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四爷,户部,账册,西征,太子,直郡王……
当她终于看到那扇破窗,和窗内自己简陋的房间轮廓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用同样小心的方式翻回屋内,将窗棂尽量恢复原状。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这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后怕,是兴奋。
一种窥见巨大秘密,触及历史洪流暗涌的兴奋。
钮钴禄·婉晴的禁足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危险,但也可能是……转机。
窗外,远远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夜还很长。而她毫无睡意,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