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府邸沉入一种黏稠的寂静，白日里那些模糊的喧嚣和人声，被浓重的黑暗吸吮殆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拖得长长的、带着困意的梆子声，以及不知哪个角落野猫凄厉的嘶叫。

婉晴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春杏送来的晚饭比往日多了半碟酱菜，放在食盒底层，碗底还压着一小条裹起来的、干净的粗麻布。哑婆子放下食盒时，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点别的东西。婉晴知道，那只银镯子起了作用，至少在这最底层的仆役圈里，一丝极微弱的涟漪，正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

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个。

白天从春杏和那两个丫鬟口中拼凑出的信息，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

直郡王胤禔，兵部，实权。

太子胤礽，宫里传出不满风声。

来访的“贝勒爷”，石青色常服，身量高。

父亲凌柱的暧昧，长兄常安的倾向，嫡母乌苏里氏的盘算。

像一堆散乱的珠子，缺少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那位神秘的贝勒爷，是最大的变数。他是恰巧来访，还是嗅到了钮钴禄府内部微妙的倾向，特意前来？是拉拢，是试探，还是警告？

她需要知道更多。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的“知道”，太有限，也太被动。

一个念头，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胆。

她要出去看看。

不是明天，不是等禁足结束。就是现在。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在寂静中擂鼓般跳动起来。夜探？凭她现在这具营养不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简直是疯了。但另一种更深层的冲动，一种属于“戚婉晴”的、对未知剧情和危险场面的兴奋与探究欲，压过了“钮钴禄·婉晴”应有的恐惧。

她轻轻坐起身，没有点灯。月光很淡，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

禁足期间，门外并没有专人把守——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不值得浪费人力。但巡夜的婆子会不定时经过这片偏僻的区域。

她需要时机，也需要摸清外面的情况。

白天，她已经借着那扇破窗，仔细观察过窗外的小院和连接游廊的路径。院子不大，杂草丛生，靠墙堆着些破旧杂物。游廊另一头通向花园，但花园夜间必定落锁。唯一的可能是沿着游廊反方向，穿过一小片竹林，似乎能绕到后罩房后面的夹道，那里或许有通往前院或仆役区域的岔路。

路线模糊，风险极大。但她等不了了。被动等待，永远只能得到别人过滤后施舍的信息。

她轻轻下床，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还是那套半旧的浅青色衣裙，她将头发尽量利落地挽紧，脱下鞋子，只穿着袜子。走了两步，觉得不妥，又摸黑从床脚找到一双原本身体做女红时穿的软底布鞋换上，比绣花鞋跟脚些。

推开房门的声音在寂静中会被放大。她放弃正门，目光落向后窗。那扇窗年久失修，窗棂都有些松动。白天她就试过，小心拆卸，应该能弄出够她钻出去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指尖沿着窗棂缝隙摸索，找到最松动的那根，缓缓用力，向一侧推拉。木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停下来，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

继续。一点一点，那根窗棂被挪开足够宽的缝隙。她探出头，夜风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院空无一人，月光下，杂草的影子张牙舞爪。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窗台，小心翼翼地向外爬。身体比想象中更笨拙，衣裙被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咬牙，整个人终于翻了出去，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蹲在窗下的阴影里，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

没有。只有虫鸣。

她猫着腰，借着杂草和阴影的掩护，快速挪到游廊的柱子后面。游廊空荡荡的，月光将栏杆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栅栏。

按照白天的记忆，她沿着游廊阴影一侧，向竹林方向移动。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心跳上。

很快到了竹林边缘。竹子种得稀疏，夜风穿过，叶片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她衣袂摩擦的声音。她闪身进入竹林，竹子比她白天看着的要高，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上光影凌乱。

穿过竹林，果然看到一条狭窄的夹道，一侧是后罩房高大的墙壁，另一侧是花园的围墙。夹道里堆着些破损的花盆、废弃的家具，散发着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