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身体上的苦——粗茶淡饭,婉晴上辈子赶稿时吃得比这凑合多了。而是那种被无形的高墙围困,信息断绝的窒息感。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零碎而模糊,像蒙尘的镜片,只映出钮钴禄府后宅一隅的谨小慎微。她对此时的大清朝局、京城风向,乃至这座府邸正在微妙变动的人事,几乎一无所知。
那日“晕厥”醒来后,嫡母乌苏里氏派来的嬷嬷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回,确认她没死,只冷着脸又留下了十遍《女诫》的罚抄,便再无人问津。送饭的哑婆子每日按时出现,放下食盒便走,眼神都不曾多给一个。婉晴成了被遗忘在陈旧角落的一粒尘埃。
她起初试着从哑婆子偶尔收拾碗筷时窸窣的声响、窗外远远飘过的丫鬟模糊对话里捕捉信息,收获甚微。直到第三天,她发现这间屋子后窗的窗纸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正对着一条连接后罩房与花园的僻静游廊。
那成了她的“信息窗”。
大部分时间,游廊寂静无人。偶有粗使仆役低头快步穿过,或是一两个脸生的小丫鬟抱着东西匆匆而行。婉晴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贴在那小洞上,像潜伏的兽,耐心等待着。
转机出现在禁足第五日的午后。
阳光斜斜照在游廊的朱漆栏杆上,泛起一层暖茸茸的光。两个穿着体面些的二等丫鬟,一个鹅蛋脸,一个细长眼,挎着盛放衣物的竹篮,脚步轻缓地走了过来,显然手上的活计不急,正适合说些闲话。
婉晴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真是了不得,听说直郡王府上递了三次帖子,咱们老爷才应下明日过府议事。”鹅蛋脸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传递秘闻的兴奋。
细长眼嗤笑一声:“议什么事?左不过是看着直郡王如今协理兵部,声势正旺,想借着早年那点同窗之谊,让咱们大爷(指明玉的兄长)在兵部谋个实缺呗。老爷之前不是一直属意让大爷走翰林院清贵路子么?如今瞧着,也有些心动了。”
“翰林院虽清贵,哪有实权在手来得实惠?况且……”鹅蛋脸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宫里对太子爷……似有不满。储位之事,怕是已有风动了。”
“嘘!要死!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细长眼慌忙打断,脸色都白了,急急扯着同伴快走几步,“叫管事嬷嬷听见,仔细你的皮!”
两人脚步加快,掠过窗洞范围。婉晴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
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九子夺嫡的序曲,这就开始了吗?钮钴禄府,已经准备下注了?还是只是在观望?
她正凝神消化这寥寥数语中的巨大信息量,游廊另一端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只有一个,是个穿着豆绿色比甲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正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小丫头走到游廊中段,大概觉得委屈无处诉,竟靠着柱子慢慢坐了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细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婉晴心中一动。这是个生面孔,看打扮比粗使丫鬟好些,但绝不是主子身边得脸的。她哭得这样伤心,多半是受了委屈。
等了片刻,见无人经过,婉晴轻轻敲了敲窗棂。
“笃、笃笃。”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