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的凝固中，被无限拉长、扭曲。书阁内昏暗的光线，空气里悬浮的微尘，紫檀木多宝格深沉的光泽，以及门口那尊仿佛碎裂又重组的、苍白的冰雕……一切都像是画师笔下凝固的场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戚婉晴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的钝响。手中的那束头发和长命锁，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灼痛，却又冰冷刺骨，让她不敢松开，更不敢攥紧。
四阿哥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她手上，或者说，钉在那两件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旧物上。他脸上那片冰封的虚无开始出现裂痕，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混沌的，仿佛某种最根本的东西被骤然抽离后的空洞与茫然。那茫然底下，隐隐有骇浪翻涌的暗影，却都被那层极致的、非人的冰冷死死压住。
他的左手，依旧深深抠进门框的木纹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色。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却偏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站着，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凌迟着戚婉晴的每一寸神经。
“哐啷——！”
一声突如其来的、瓷器碎裂的巨响，猛地从院子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似乎是某个小太监失手打翻了水盆或是茶盘，紧接着是压抑的惊呼和慌乱的请罪声。
这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书阁内凝固的空气。
四阿哥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空洞茫然的目光，仿佛被这外界的声响强行拽回了一丝焦距。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戚婉晴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不再是无机的虚无，而是重新凝聚起属于“四阿哥”的、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审视。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终于动了。不是走向戚婉晴，而是极其缓慢地，将抠进门框的左手，一寸一寸地松开。动作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松开的手指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甚至渗出了一点极细微的血丝。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那束头发和长命锁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戚婉晴，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书阁。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若不是刚才那骇人的一幕还烙印在戚婉晴的视网膜上，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直到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戚婉晴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依旧觉得窒息。
手中的头发和长命锁，被她下意识地紧紧攥在胸前，那脆弱的发丝和冰凉的银锁硌得她生疼。她看着它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更沉的恐惧。
她闯祸了。闯下了弥天大祸。
这不是莲心那种可以被轻易“处理”掉的错误。她触碰到的是四阿哥心底最深、最不能碰触的禁区。那是连苏培盛、连九阿哥都要绕着走的雷池。
他会怎么处置她？像处置莲心一样？还是……更可怕？
她不敢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不是四阿哥。
是苏培盛。
他走了进来，脸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灰败的凝重。他甚至没有看瘫坐在地上的戚婉晴，目光直接落在了她手中紧攥的那束头发和长命锁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起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戚婉晴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旁边的书架站稳。她不敢抬头，将手中的东西，如同捧着烧红的炭，颤巍巍地递向苏培盛。
苏培盛没有立刻去接。他沉默地看着那束头发和长命锁，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戚婉晴无法理解的、深切的疲惫与了然。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双手接过了那两样东西。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的不是早已干枯的头发和寻常的银锁，而是易碎的琉璃，或是某种神圣的遗物。
他将头发和长命锁仔细拢在手心，然后用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一层层仔细包裹好，动作慢而稳。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戚婉晴。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平静。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干哑，“今日之事，从此刻起，忘掉。彻底忘掉。一个字，一个影子，都不准再想起。听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戚婉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书阁今日起封闭，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回后院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离开住处，不得与任何人交谈。”苏培盛的语气不容置疑，“等着。”
等着。等什么？等发落？等裁决？
戚婉晴的心沉到了冰窟最深处。她深深地福下身：“是。”
苏培盛不再看她，将那方包裹好的帕子仔细收进袖中，转身，也离开了书阁。他的背影，比四阿哥方才离去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沉重。
戚婉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后院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里。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远远避开，眼神里带着惊疑和畏惧，仿佛她身上沾染了什么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