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窗户这边。”婉晴压低声音，尽量让语调听起来温和无害。

小丫头惊疑不定地蹭过来，隔着破洞的窗纸，看到里面一双清亮的眼睛。她认得这屋子关的是被罚的庶女，但平日毫无交集，此刻更添畏惧，小声问：“婉……婉晴小姐？您、您有何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只是听见你哭得伤心。”婉晴放缓声音，“可是遇到了难处？这游廊虽僻静，也不是久待之地，若被管事的看见你躲懒哭泣，怕更要责罚。”

这话说到了小丫头的痛处，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小姐……我、我叫春杏，是在二门上传话跑腿的……方才……方才我不小心，把前院贵客要的雨前龙井，错拿成了陈年的六安瓜片……李管事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长眼，冲撞了贝勒爷身边的公公，罚了我半个月的月钱，还说再出错就撵我去浆洗房……”她越说越伤心，“我娘病着，就指望我的月钱抓药……半个月，可怎么是好……”

贝勒爷？哪位贝勒爷？婉晴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原来如此，确是飞来横祸。那位贝勒爷……很严厉么？他的公公可有说什么？”

春杏抽噎着摇头：“贝勒爷没说话，一直和咱们大爷在书房里。是跟着的那位公公，尖声细气的，脸色很不好看，说咱们府上待客不周……李管事这才急了。我、我都没看清贝勒爷模样，只远远瞧见一个背影，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身量很高……”

石青色常服，身量很高……信息太少。但能让她兄长钮钴禄·常安（婉晴从记忆碎片里扒拉出这个名字）亲自在书房接待，而非在前厅，来的必定是皇子中已开府封爵、且有些分量的。

“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婉晴温声道，随手从腕上褪下一样东西——那是她醒来时就在腕上的，一枚成色普通的素银镯子，是这身体生母唯一的遗物。“这镯子不值几个钱，你悄悄拿去当了，应应急。记住，别在府里相熟的当铺，走远些。”

春杏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小姐，这使不得！您自己还……”

“拿着。”婉晴的语气不容拒绝，将镯子从窗纸破洞塞出去，“我禁足在此，用不上这些。但你记住，今日之事，与我给你镯子，对谁都不能提起。若是李管事问起你娘抓药的钱从何来，你便说……是同乡姐妹借的。明白吗？”

春杏攥着那微凉的银镯，像攥着一块炭火，又烫又慌，但心底那绝望的冰层，却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一丝暖光。她噗通一声跪在窗外，哽咽道：“谢、谢谢小姐大恩！春杏……春杏记下了！绝不敢连累小姐！”

“快起来，去吧。以后行事仔细些。”婉晴看着她慌忙起身，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低头快步离开游廊。

镯子送出去了，婉晴不心疼。那物件对她而言意义不大，若能换来一点善意和一个或许有用的“耳朵”，值得。春杏这种在二门跑腿的小丫头，位置不起眼，却能听到许多前院往来的风声。

她重新靠回墙上，游廊已恢复寂静。阳光移动，栏杆上的光斑缩短了许多。

嫡母乌苏里氏属意太子，但长兄常安似乎更倾向直郡王？父亲钮钴禄·凌柱的态度暧昧不清。今日来访的“贝勒爷”又是哪一位？四贝勒胤禛？八贝勒胤禩？还是其他？

府邸之外，九龙夺嫡的暗流已然涌动；府邸之内，各自的算计也如蛛网般悄悄铺开。而她，钮钴禄·婉晴，一个无人关注的庶女，被困在这方寸陋室，却借着一个小洞，一只素银镯，开始试图触碰那真实而冰冷的权谋世界的边缘。

禁足的日子，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难熬了。一种陌生的、混合着警惕与隐隐兴奋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

窗洞外的光线，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橘色。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属于前院的喧嚣与马蹄声。那位贝勒爷，要离府了吧？

她静静听着，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感受到那无声无息、却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潮汐，正缓缓漫过紫禁城的朱墙，也渗入了这看似平静的臣子府邸。

而她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找到真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