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里面只有一些模糊的、听不真切的寒暄声。但很快,声音似乎大了一些,隐隐有话语声传来,隔着门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似乎是九阿哥胤禟在说话,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窗后的戚婉晴,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四哥这手是怎么了?瞧着伤得不轻啊!弟弟我前儿得了一盒上好的辽东雪蛤油,专治跌打损伤,生肌去疤最是灵验,回头就让奴才送来……哦,对了,听说四哥前阵子得了一套宋版的《文选》,弟弟我慕名已久,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然后是四阿哥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一点小伤,不劳九弟挂心。《文选》在书阁,苏培盛,去取来给九爷过目。”
“嗻。”苏培盛在门外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动身,仿佛在等待什么。
接着,是戴铎略显低沉的声音,似乎在打圆场,或是转移话题,提到了户部的某项账目,江南的漕粮,语气恭谨而条理清晰。
但九阿哥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笑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亲昵:“四哥总是这般客气。咱们兄弟,说什么劳烦不劳烦。说起来,前几日在额娘那儿,还听她提起四哥,说四哥自小就最是沉静稳重,读书习字,一丝不苟。便是偶尔有些小性子,也从不与兄弟们计较。这份涵养,弟弟我可是万万不及的。就比如小时候,四哥那块额娘赏的、刻着‘禛’字的羊脂玉佩,被我不小心摔了个口子,四哥不也没说什么吗?倒是弟弟我,至今想起,还愧疚得很呢!”
玉佩!
戚婉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枚藏在多宝格暗格里的、带裂的玉佩!是九阿哥摔的?不,不对,九阿哥说的是“小时候”,是“额娘赏的”,是“羊脂玉佩”,还刻着“禛”字!难道……那枚玉佩,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信物,而只是四阿哥年幼时,德妃娘娘所赐,后来被顽皮的九阿哥失手摔裂?
这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兄弟间幼时的玩闹,一件被损坏的旧物,被主人珍藏,似乎也说得通。
可那暗格……那隐秘的机关……那雪夜的叹息……那力透纸背的批注……还有此刻九阿哥这看似叙旧、实则字字如刀的话语……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猛地从正房传出!比之上元夜那一声,少了些沉闷,多了些尖锐,像是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
戚婉晴浑身一颤。
紧接着,是四阿哥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平,更冷,听不出丝毫怒意,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
“苏培盛,茶凉了,换一杯来。再给九爷,好好讲讲,那套《文选》的来历。”
“嗻!”苏培盛这次应得极快,脚步声匆匆响起,似乎是去端茶,或是去取书。
正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九阿哥胤禟,没了声音。戴铎似乎也噤若寒蝉。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渐渐将庭院染白。
戚婉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方才听到的对话,尤其是九阿哥最后那几句“闲话”,和那一声突如其来的碎裂,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那枚玉佩,或许真的只是旧物。但“旧物”被珍藏在机关暗格之后,就绝不仅仅是“旧物”那么简单。而九阿哥此刻特意提起,是偶然?是挑衅?还是……警告?
而四阿哥那杯“凉了”的茶,和那声“好好讲讲”,平静之下,又蕴含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那枚玉佩的冰凉,和那道细微裂痕的触感。
玉碎之兆,余响不绝。这澄观斋的平静,从来都只是一层薄冰。而冰面之下,是深不可测、暗流汹涌的寒潭。有些裂痕,早已存在,并非始于上元之夜。而有些人,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裂痕上,再轻轻踩上一脚。
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痕迹,都悄然掩盖。只有那玉碎的余响,和茶盏碎裂的清脆,在她耳边反复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