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正房内死一般的沉寂迅速吞没。戚婉晴在书阁窗后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寒气顺着青砖地面丝丝缕缕地侵入骨髓，她才如梦初醒，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来。

庭院里，雪还在下，细密如盐，无声地覆盖着刚才苏培盛匆匆进出留下的、浅浅的脚印。正房的门窗依旧紧闭，深蓝色的门帘垂得严实，仿佛刚才的来客、谈笑、碎裂，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很快，幻觉被打破。正房的门开了，苏培盛率先走了出来，脸色是惯常的平静，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比平日更紧些。他身后，九阿哥胤禟和戴铎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胤禟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比来时更灿烂了几分，他甚至还伸手，颇为随意地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雪花，对送到门口的苏培盛笑道：“苏公公留步，不必送了。四哥既身子不适，就让他好生将养。那套《文选》，改日我再来叨扰。”

“九爷慢走。”苏培盛躬身，声音听不出波澜。

戴铎则显得沉默许多，朝苏培盛拱了拱手，便跟在胤禟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如来时一般，穿过了月洞门，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中。

苏培盛站在廊下，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完全不见，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朝着书阁的方向，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戚婉晴在那目光扫来之前，已迅速退离窗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不知道苏培盛是否察觉了她的窥听，但方才那一眼，平静之下，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接下来的几日，澄观斋陷入了更深的、近乎诡异的静默。那日九阿哥来访带来的波澜，表面上被迅速抚平，了无痕迹。正房里再未传出任何异响，四阿哥也依旧如常，看书、对弈，偶尔接见属官，只是那只受伤的右手，始终包裹在层层棉布之下，未曾解下。他的一切举动，都透着一股近乎完美的克制与规律，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器械，精准，冰冷，毫无破绽。

然而，这过分的平静，却比喧嚣更令人不安。戚婉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下人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变得更加短暂、更加警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苏培盛出现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但每一次出现，带来的指令都更加不容置疑，对细节的要求也近乎严苛。

这种山雨欲来、却又迟迟不落的窒息感，一直持续到正月末。

这日清晨，天色晦暗，寒风刺骨。戚婉晴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去前院打扫书阁。她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窄廊，便看见苏培盛从正房方向快步走来，脸上是少见的、毫不掩饰的凝重。他甚至没有看戚婉晴一眼，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朝着后院下人们聚居的排房走去。

很快，后院传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夹杂着惊恐的抽气声和极力压制的啜泣。戚婉晴心头一凛，停下了脚步。片刻后，她看见两个面孔陌生的、身材魁梧的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从排房里走了出来。

被架着的人，是莲心。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翕动。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夹袄，连外裳都没披，显然是刚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她似乎想挣扎，但那两个太监的手如同铁钳，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无力。

苏培盛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平日里那副沉稳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严厉。他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带走。”苏培盛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寒冷的清晨空气。

那两个太监一言不发，架着瘫软如泥的莲心，快步朝着澄观斋侧门的方向走去。莲心的脚拖在地上，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只着罗袜的脚。

墨竹和其他几个宫女太监追了出来，站在排房门口，脸上都带着惊惧和不知所措，想说什么，却在苏培盛冰冷的目光扫视下，全都噤了声，瑟瑟地低下头。

“都看清楚了？”苏培盛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若有似无地在站在窄廊阴影里的戚婉晴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手脚不干净，偷盗主子的东西，便是这个下场。澄观斋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各自当好自己的差事，管好自己的手，也管好自己的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拿着那个蓝布小包，也朝着侧门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