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极苦的汤药,似乎真的带着某种镇定的效力。至少,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正房那骇人的死寂与压抑,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依旧潜藏着一种紧绷的、无声的张力,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引而不发。
四阿哥的手伤,成了澄观斋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人敢议论,甚至无人敢多看一眼。苏培盛手上的细布在第二天就拆了,只留下一点淡红的痕迹,很快也消失不见。他依旧如常当值,指挥若定,只是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吩咐事情时,语气比往常更简洁,也更不容置疑。
四阿哥也不再整日待在正房内室。午后,偶尔能见到他披着外袍,坐在明间的窗下看书,或是对着棋盘独自对弈。他的右手依然被棉布层层包裹,搁在铺了软垫的矮几上,只用左手执子、翻书。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因伤痛或怒意而生的戾气,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甚至比伤前更显淡漠。偶尔有管事太监或外院的仆从来回事,他也只是隔着帘子,用那种平淡无波的声音简短吩咐几句,鲜少露面。
澄观斋里的日子,就在这种刻意的、近乎窒息的“正常”中,一天天滑过。年节的气息彻底散尽,连廊下象征性挂过的红纱灯也收了起来。冬日的寒意并未减退,反倒因着几场倒春寒的雪,显得更加凛冽入骨。
戚婉晴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书阁里,将自己埋进故纸堆中,整理、归类、誊抄,仿佛那些泛黄的纸张、模糊的墨迹,是她唯一的屏障,能将她与外界那令人不安的暗涌隔离开来。她不再试图去探究任何秘密,无论是那枚带裂的玉佩,还是雪夜书阁的微光,抑或是上元夜那声碎裂背后的真相。她强迫自己“遗忘”,如同四阿哥所告诫的那样。
只是,有些东西,并非想忘就能忘。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那两行焦黑的批注,那压抑的叹息,那碗药苦涩的气味,总会在不经意间,于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像水底的暗礁,平日里看不见,却总在那里,提醒着她水面的平静是何等脆弱。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又要下雪。戚婉晴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邸报抄本。这些是苏培盛特意吩咐送来的,近几个月的朝廷邸报,让誊抄一份留档。邸报内容繁杂,无非是官员任免、各地灾情祥瑞、边疆军情动态,以及一些祭祀、典礼的安排。她需将其分门别类,拣选与四阿哥或雍亲王府相关的部分,用工整的小楷誊录在特制的册页上。
这项工作枯燥而耗时,却也是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窗口。戚婉晴做得分外仔细,一字一句地看,工工整整地抄。她看到某地奏报黄河凌汛,看到某省巡抚因亏空被查,看到蒙古某部王公进京朝贺……这些消息隔着纸张,带着官方文书特有的冰冷与距离感。
直到她拿起一份正月下旬的邸报抄本。在不太起眼的“人事迁转”条目下,夹着一行简短得几乎会被忽略的小字:
“谕:着贝子胤祯,仍回原处效力,悉心任事,毋负朕恩。”
胤祯。十四阿哥。
戚婉晴抄录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定了定神,才继续将这一行字抄完。笔下的字迹依旧平稳,心跳却漏了几拍。
“仍回原处效力”——这意味着,十四阿哥之前果然是在某个“原处”,很可能就是边塞军前。而康熙的这道上谕,是让他回去。是之前回来过?还是仅仅是对他之前差事的再次确认和勉励?
邸报语焉不详,透露的信息极其有限。但联系到那封“瀚海风沙”的来信,联系到那两行力透纸背的批注,这简短的一行字,在戚婉晴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
兄弟。皇位。兵权。边疆。
几个冰冷的词汇在她脑海中碰撞,激起阵阵寒意。她不敢深想,迅速将这一页翻过,继续抄录后面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指尖的微凉,却久久未能散去。
窗外,细密的雪粒果然又飘了起来,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为这寂静的午后增添了几分单调的背景音。
就在她准备将誊录好的邸报册页收拢、整理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略显尖细的谈笑。那不是澄观斋里下人们的声音。
很快,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引着两位客人,穿过了前院的月洞门。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官员,穿着四品文官的孔雀补服,气度沉稳,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只是眼神略显闪烁,透着一股精明。落后他半步的,则是一个身着石青色长袍、外罩玄狐端罩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四阿哥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为飞扬跳脱,唇边常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行走间带着一股勋贵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倨傲。
戚婉晴在书阁窗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缝隙,恰好能看清来人。她心头一震,立刻认出了后面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份——九阿哥胤禟。而前面那位官员,看补服品级和气质,多半是四阿哥门下那位以“善理财、通经济”闻名的幕僚戴铎。
苏培盛已闻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九爷请安。戴先生也来了。四爷正在屋里,请随奴才来。”
“起吧。”九阿哥胤禟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澄观斋略显清寂的院子里扫了一圈,那丝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四哥这儿,还是这般清静。大正月里的,也不多点几盏灯热闹热闹?苏培盛,你这奴才当得,忒会省油了。”
“九爷说笑了。”苏培盛躬着身,语气不卑不亢,“我们爷喜欢清净,不爱那些虚热闹。两位请。”
胤禟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抬步便往正房走去。戴铎则朝苏培盛微微颔首,紧跟在后。
戚婉晴在书阁内,屏住了呼吸。九阿哥胤禟,八爷党的重要人物,与四阿哥素来不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怎么会突然来访?还带着四阿哥的门人戴铎?而且,偏偏是在四阿哥手伤未愈、澄观斋气氛如此微妙的时候?
她心中警铃大作,却又不敢靠近窥探,只能僵立在窗后,竖起耳朵,竭力捕捉着正房方向的动静。
正房的门开了又关,将三人的身影吞没。苏培盛没有跟进去,而是守在了门外廊下,垂手侍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