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晨光熹微。
澄观斋里死寂一片,仿佛昨夜的喧嚣与那声骇人的碎裂从未发生过。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连廊下挂着的、已熄灭的红纱灯都透着股颓败气。
戚婉晴几乎一夜未眠。掌心那枚带裂玉佩冰凉的触感,与正房那声充满戾气的“滚出去”,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织成一张细密冰冷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和其他宫女太监一样,低眉顺眼地做着分内的事。洒扫庭院时,她刻意避开了正房前的石阶区域,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窗纸完好,门槛洁净,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夜那场变故只是她的一场梦魇。
然而,苏培盛出现了。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整齐的太监总管服色,脸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沉稳,指挥着众人做事,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但戚婉晴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上,缠着一圈不起眼的白色细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药色。他说话时,那只手一直半拢在袖中,动作也比平时略显僵硬。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澄观斋里所有的眼睛都看见了那圈白布,所有的耳朵都捕捉到了他比平日更短促、更简洁的指令,然后所有的头都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连呼吸都刻意收敛。
辰时初,太医来了。不是寻常请平安脉的太医,而是太医院专精外伤骨科的刘太医,由苏培盛亲自引着,匆匆进了正房。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院子里,所有洒扫、搬抬的活计都停了下来。众人垂手侍立在廊庑下、院角边,如同泥塑木雕。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艰难地穿透冬日的云层,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太医提着药箱出来了,面色凝重,对送至门口的苏培盛低声嘱咐了几句。苏培盛连连点头,神态恭谨。送走太医,他转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戚婉晴身上。
“婉晴。”
戚婉晴心头一跳,上前半步,福身:“苏公公。”
“刘太医留了方子,需即刻去御药房抓药、煎药。你,”苏培盛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心思细,手脚稳,去趟御药房,照着方子把药抓来。记住,药材必要上好的,分量丝毫不能差。抓了药直接送去后院小厨房,亲自看着煎,文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不得假手他人。煎好了,送到正房来。”
“是,奴婢明白。”戚婉晴垂首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去御药房抓药煎药,这是极紧要、也极容易出纰漏的差事,苏培盛为何偏偏点了她?是因为她“心思细,手脚稳”,还是……另有用意?
她没有时间细想,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一张叠好的素笺,墨迹犹新,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涩气。她不敢耽搁,匆匆回房取了出入对牌,便往御药房方向去。
一路上,她步履匆匆,心头却反复思量。四阿哥受伤了,伤在手上?是昨夜那声碎裂所致?伤得如何?严重到需要专精外伤的太医亲自来看,还需要立刻煎药?苏培盛手背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是阻拦时被波及?还是……
御药房在紫禁城东南隅,距离澄观斋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清晨的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比平日多了些,但个个步履匆匆,面色肃然,少有交谈。年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硝烟和香烛纸钱混合的复杂气味,却被一种更沉滞的、无形的压力所取代。戚婉晴低头疾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抓药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御药房的管事太监验了对牌和方子,见是澄观斋的,又见方子上是刘太医的笔迹和印鉴,神色间多了几分慎重,亲自拣选药材,每样都过了秤,包得整整齐齐。戚婉晴仔细核对了一遍药方和药材,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提着药包快步返回。
回到澄观斋后院小厨房,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寻了专用的药罐,用清水细细刷过,按方子上的顺序和分量,将药材一样样放入,注入三碗清水,盖上盖子。莲心已得了吩咐,在小厨房外间守着炭火,见她开始煎药,便默默拨弄着炉膛,让火势保持均匀的文火。
药罐渐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气,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戚婉晴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炉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药罐盖子边缘溢出的白气,听着里面药汁翻滚的细微声响,不敢有片刻分神。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她也顾不得擦。
时间在苦涩的药香中缓慢流淌。小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药汁的翻滚声。莲心偶尔添一两块炭,动作也轻得几乎无声。
一个多时辰后,三碗水终于熬成了浓黑黏稠的一碗。戚婉晴用厚布垫着,将药汁滤进一个天青色的瓷碗里,滤了两遍,确保没有药渣。褐黑色的药汁在瓷碗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更加强烈刺鼻的苦味。
她端着这碗药,如同端着一碗滚烫的岩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前院正房的门依旧紧闭,深蓝色的门帘纹丝不动。廊下无人,连苏培盛也不见踪影。
她走到门前,定了定神,轻声道:“苏公公,药煎好了。”
里面静默了片刻,才传来苏培盛的声音:“进来。”
戚婉晴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掀开门帘,侧身进去。
正房里光线昏暗,窗户都关着,只在内室方向透出些许烛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以及一种压抑的、沉闷的气息。外间一切如常,博古架、书案、座椅都摆在原处,但戚婉晴敏锐地察觉到,靠近内室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似乎被仔细擦拭过,但仍残留着一点水渍的痕迹。
苏培盛从内室走了出来,脸色比早晨更显疲惫,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他看了一眼戚婉晴手中的药碗,没说什么,只侧身示意她进去。
戚婉晴端着药碗,一步步走进内室。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四阿哥半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他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都被厚厚的白色棉布包裹着,棉布边缘隐隐渗出一小片暗红,手掌部分更是缠得鼓鼓囊囊,显然伤得不轻。他就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搭在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
他的眼睛闭着,但戚婉晴能感觉到,自己一踏入内室,那两道目光便倏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难以分辨的情绪。
她不敢抬头,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屈膝跪下,将药碗高举过顶:“四爷,药好了。”
四阿哥没动,也没说话。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