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的年节气氛，在这最后一日被推至顶点。白日里，乾清宫前广场便已搭起了巨型鳌山灯楼，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夜幕降临，整个紫禁城更是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各宫主位、皇子阿哥、王公大臣皆赴乾清宫夜宴赏灯，热闹非凡。

然而这份极致的喧腾，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澄观斋外。院子里依旧清寂，廊下只象征性地挂了两盏寻常的红纱圆灯，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晃着。主子去了乾清宫，下人们也得了片刻松快，多数聚在后院小厨房边上的屋子里，分食着内务府额外赏下来的元宵和几样点心，说笑声压得低低的，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气。

戚婉晴却不在其中。

午后，苏培盛将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身是暗紫色的天鹅绒，触手柔软。“今日各处都忙乱，爷在乾清宫赴宴，身边伺候的人手多，不差你一个。你留在这边，把前几日收进来的那几匣子新墨理一理，按老规矩，挑拣分等，该收的收，该用的用。这盒里的，”他点了点那紫绒锦盒，“是造办处新试制的‘青麟髓’，说是加了什么南海鲛人泪、古玉粉，名头唬人。你细细看看成色，若无大碍，便收进书阁东边那个紫檀木多宝格最上层，右边数第二个空格里。”

“是，苏公公。”戚婉晴接过锦盒，入手微沉。

她独自一人回到前院书阁。暮色渐合，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先将书阁内外的窗扇一一检查关好，又查看了炭盆，加了两块银霜炭。然后才点亮书案上那盏常用的青瓷烛台。

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角落里些许昏暗。她打开苏培盛给的紫绒锦盒，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绸，卧着一枚墨锭。墨锭形制古朴，通体乌黑，却隐隐透出一种极深的、暗沉沉的青色光泽，表面有细密如鳞片般的冰裂纹，触手冰凉润泽，确实与寻常墨锭不同。她小心拿起，凑近烛光细看，墨身一侧用金粉勾勒出“青麟髓”三个篆字，另一侧则是“康熙御制”的小印。墨香也特异，初闻是清冽的松烟气息，细辨之下，又似有一缕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冷香，像是寒潭深水，或是古玉生凉。

的确是难得的好墨，价值不菲。戚婉晴不敢怠慢，按苏培盛的吩咐，走到东墙那架紫檀木多宝格前。这架子共五层，每层又有数个小格，摆放的多是珍玩古砚、名墨奇香。最上层距地面颇高，她需稍稍踮脚才能看清。

右边数第二个空格……她目光移过去，那格子原本是空的，只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她正要将锦盒放入，指尖却无意中碰触到格子内侧的边缘——那里似乎有个极其轻微的、不像天然木纹的凹陷。

她动作一顿，借着烛光，凝神看去。紫檀木木质坚硬致密，纹理细腻，但那凹陷非常微小，若不是指尖恰好抚过，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她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用指甲轻轻按了按那凹陷的周围。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书阁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那格子内侧靠墙的一块背板，竟悄无声息地向上弹开了约半寸，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巴掌大小的暗格空间！

戚婉晴的心跳瞬间漏停一拍，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她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多宝格上，竟有这样的机关！

暗格里似乎有东西。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像是金属或是玉质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质地是极上乘的和田白玉，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莹光。玉身雕琢成简素的圆形，正面阴刻着一个小小的、笔意古拙的“禛”字，背面则光滑无纹。玉的顶部有一个极细的穿孔，系着已经有些褪色、略显松散的明黄色丝绦。

这玉佩的形制、玉质、尤其是那个“禛”字……戚婉晴瞳孔微缩。这绝非常人所能佩戴之物，甚至可能不是寻常皇子能够随意使用的款式。它透着一股私密、甚至隐秘的气息。

它为何被藏在这个隐秘的暗格里？是四阿哥自己的珍藏？还是……别人的东西，被他藏于此地？

她正对着玉佩惊疑不定，指尖无意中摩挲过玉身边缘——那里似乎有一处极细微的、与温润玉质不符的涩感。她将玉佩凑到烛光最近处，凝目细看。

在圆形玉佩靠近边缘的某处，有一道发丝般细、寸许长的裂纹。裂纹极浅，并未穿透玉身，更像是曾经磕碰留下的旧伤，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抚平了棱角，只留下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若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碎过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