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褐黑色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
“昨夜,”四阿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你在书阁。”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婉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是。奴婢奉苏公公之命,在书阁整理新墨。”
“听见了什么?”他的追问紧随其后,没有任何铺垫。
“奴婢……奴婢在专心整理,未曾……未曾留意其他声响。”戚婉晴声音发紧,心脏狂跳。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头顶盘旋,像鹰隼审视着爪下的猎物。
“是吗。”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手怎么了?”
话题陡然一转。戚婉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手背的伤疤。“回四爷,前些日子不小心,溅了热水,已快好了。”
“嗯。”四阿哥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目光落在了那碗药上,“药苦吗?”
“奴婢……奴婢不知。”戚婉晴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只能如实回答。
“端过来。”
戚婉晴起身,端起药碗,再次跪下,将药碗递近。
四阿哥用未受伤的左手接过药碗。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碗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他垂眼看着碗中浓黑黏稠的药汁,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加莫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戚婉晴。
“这宫里,”他缓缓说道,声音低哑,“很多事情,看见了,不如没看见。听见了,不如没听见。记住了,不如忘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狠狠砸在戚婉晴心上。
“你说,”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眸底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是不是?”
戚婉晴浑身冰凉,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深深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奴婢……奴婢愚钝,只知做好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记的……绝不记在心中。”
“很好。”四阿哥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引枕上,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一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递还给戚婉晴,动作流畅,仿佛右手那骇人的包扎根本不存在。
“出去吧。”
“是。”戚婉晴双手接过空碗,如同捧着赦令,倒退着出了内室,又退出外间,直到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目光,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廊下的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培盛不知何时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手中的空碗和她苍白的脸上扫过,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戚婉晴低着头,快步离开正房区域。手中的空碗似乎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温度和那人指尖的冰冷触感。
看见了,不如没看见。听见了,不如没听见。记住了,不如忘了。
那平淡却冰寒刺骨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脑海。
这澄观斋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涌无声,却足以吞噬一切。而昨夜书阁的秘密,正房碎裂的真相,还有那枚暗格里带裂的玉佩……所有这些,都成了必须被“遗忘”的禁忌。
她抬起头,看着澄观斋灰蒙蒙的天空。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这只意外卷入风暴的蝼蚁,究竟能在这无声的暗涌中,挣扎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