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墨竹拉了拉她的袖子，“回去歇着，后半夜还要轮值呢。”

两人提着灯笼，转身准备往后院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连接前后院的窄廊阴影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猛地拉开，而是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戚婉晴和墨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他没有穿吉服外套，只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夹棉长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衣领。头发也未曾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是四阿哥。

他显然还未完全酒醒，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不复平日的清冷锐利。他就那样倚靠在门框上，一手扶着门板，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庭院，投向廊下那两盏孤零零的宫灯，以及更远处沉沉的夜色。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未曾系紧的袍角，也带来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某种清冽的、类似松柏的气息。

苏培盛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半步，似乎想伸手搀扶，又有些犹豫，低声道：“爷，外头风冷，仔细着凉，还是回屋吧……”

四阿哥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从宫灯上移开，缓缓地、有些费力地，转向了窄廊入口处，那两个僵立着、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她们脚下的一小片地面。戚婉晴能感觉到，那道带着醉意、有些涣散却又异常专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

寒风卷过庭院，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灯影随之乱颤，将四阿哥倚门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巨大而不安的幻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复杂难明，有醉后的迷蒙，有深藏的倦怠，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甚至是戾气？那戾气很淡，却被酒意和夜色放大，隐隐地透出来，让人心惊。

戚婉晴低着头，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手心里也全是黏腻的湿意。她死死地攥着灯笼的提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墨竹站在她身旁，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良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四阿哥终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他有些踉跄地转过身，任由苏培盛搀扶着，慢慢地挪回了屋内。

“吱呀——”

门被轻轻关上了。

那道深蓝色的门帘，再次严丝合缝地垂落，将门内的一切重新隔绝。

窄廊入口处，只剩下戚婉晴和墨竹，以及她们手中两盏颤抖的、昏黄的灯笼光。

寒风更冷了，穿透并不厚实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廊下那两盏宫灯的光，似乎也被这寒意侵染，变得更加惨淡、孤清。

那扇刚刚开启又关闭的门，那惊鸿一瞥的、带着酒意与阴郁的眼神，像一道更深、更冷的阴影，投在了这个除夕之夜，投在了戚婉晴的心上，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宫阙深处的年节，原来不仅仅是寂寞。那紧闭的门扉之后，那华服与酒宴之下，或许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流，与无法言说的刺骨冰寒。

她和墨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与惊悸。两人没有再说话，提着灯笼，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快地没入了窄廊的黑暗之中，将前院那片被宫灯与阴影分割的诡异寂静，彻底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