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夜,乾清宫家宴的喧嚣声浪,隐隐约约越过重重宫墙,飘进了澄观斋紧闭的院落。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断续,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繁华感。
澄观斋里却异常安静。正房廊下那两盏淡青色宫灯被点亮了,在无风的寒夜里,静静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平整的石阶上。院子里没有额外的彩灯装饰,也没有守岁的热闹,只有廊庑下值夜的太监,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阴影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戚婉晴和墨竹、莲心一起,在后院东厢的小厨房里忙碌。按照宫里的规矩,即便主子不在,各处分例的年节饭食点心还是要准备的,只是比平日里略丰盛些,也多几分形式上的意味。苏培盛交代了,四阿哥在乾清宫赴宴,澄观斋里伺候的人,夜里也摆一桌简单的席面,算是应个景。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上红扑扑的。莲心在擀饺子皮,动作飞快,一张张圆润均匀的面皮从她手底飞出。墨竹在调馅,白菜猪肉馅里拌了香油和姜末,香气扑鼻。戚婉晴则负责将包好的饺子下到翻滚的沸水里,再用漏勺轻轻推动,防止粘连。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右手手背上暗红色的疤痕在新愈合的嫩肉衬托下,显得有些刺眼。虽然已经不疼了,但指尖用力时,还是会传来一丝隐隐的牵拉感。她的心思,也并不全在锅里白白胖胖的饺子上。白天四阿哥那寥寥数语,和那道始终垂落的深蓝色门帘,像两片沉甸甸的阴影,压在她的心头。
“婉晴姐姐,水沸得太厉害了,饺子该破了。”莲心探头过来,小声提醒。
戚婉晴猛地回神,赶紧将灶膛里的柴火撤出一些,沸水稍微平息了些。她看着水中沉浮的饺子,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如何,这个年关,总要挨过去。
戌时三刻,前头隐约传来开宫门的声响和车马辚辚的声音。苏培盛亲自带人提着灯笼去二门迎接。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从前院传来,略显杂乱,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压抑的呕吐声和漱口声。
戚婉晴她们刚把煮好的饺子分装进食盒,准备提到前头厢房去。听到动静,三人立刻停下动作,垂手肃立在小厨房门内。
透过门缝,隐约看到几个太监搀扶着一个身影,脚步虚浮地朝着正房方向走去。那身影穿着贝勒品级的吉服,在廊下宫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股浓烈的酒气,却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是四阿哥。看来乾清宫的家宴,酒喝得不少。
苏培盛低声吩咐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很快,正房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开关门声、倒水声,以及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爷怕是醉了,”墨竹压低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前头怕是有的忙。咱们先把吃食送到厢房去,动作轻些。”
三人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后院与前院的窄廊。前院比后院更暗,只有正房窗棂里透出些许摇晃的烛光,以及廊下那两盏宫灯固执地散发着昏黄的光。那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廊柱、栏杆、台阶的阴影勾勒得更加浓重、扭曲,像是蛰伏在夜色里的怪兽。
正房的门紧闭着,深蓝色的门帘垂落得纹丝不动。里面偶尔传出瓷器轻碰的脆响,或是几声压抑的、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她们把食盒放进前院西厢专供下人们用饭的小屋里,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和几条长凳。桌上点了两盏普通的油灯,光线比外间明亮些,但也仅限于此。其他几个在澄观斋当差的太监宫女也陆续进来,都是熟面孔,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见了,也只是彼此点点头,便默默坐下。
饺子、几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便是除夕的“席面”了。没有欢声笑语,没有觥筹交错,只有沉默的咀嚼声和偶尔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莲心,也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
戚婉晴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两个饺子,便放下了筷子。黄酒她更是一口未沾。手边的茶碗里是温热的茶水,她捧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这时,正房那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被摔碎了。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模糊的、似乎带着怒意的低吼。
小屋里的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齐刷刷地停下了筷子,侧耳倾听。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培盛没有从正房出来。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压得极低的、安抚似的声音,还有收拾碎瓷片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剩下那浓得化不开的酒气,仿佛透过门缝、透过砖墙,一丝丝地渗进这间小小的厢房里。
“都吃好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巴巴的,“吃好了就各自散了吧,夜里警醒着点。墨竹、婉晴,你们俩去把前院书阁和廊下的灯烛再检视一遍,看看有没有火星子。”
“是。”墨竹和戚婉晴同时应声。
众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戚婉晴和墨竹提着小小的气死风灯,先从西厢开始,仔细检查各处烛台、灯笼。前院除了正房,就只有东厢书阁和几间空置的耳房。书阁里黑漆漆的,她们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墨香和旧纸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可以看到书架、书案、多宝格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白日里看着雅致的陈设,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
她们仔细检查了书案上的烛台,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凝固的烛泪。又查看了几处固定的壁灯,确认灯油充足,灯芯完好。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冷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退出书阁,掩上门。廊下那两盏淡青色宫灯还在亮着,灯笼纸被里面的烛火映得微微透明,上面的梅竹图案在光晕中显得朦朦胧胧。烛火很稳定,没有摇曳,也没有将灯笼纸烤焦的迹象。
“应该没事了。”墨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戚婉晴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正房。那扇门依旧紧闭,窗纸后面透出的烛光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人影晃动也停止了。深蓝色的门帘静静地垂挂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