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祭灶刚过,宫里的年节气息愈浓,连澄观斋紧闭的院门也挡不住外头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宫人们愈发轻快的步履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糖瓜和熏肉混合的复杂气味,喜庆里透着一丝年关特有的、躁动不安的喧嚣。
戚婉晴手背上的烫伤,已经起了两个完整的水泡,红红肿肿,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不敢声张,只用清水略微冲洗,找莲心要了块干净的棉布松松缠了几圈,便照常当差。棉布掩盖了伤口,也掩盖了那夜正房里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插曲。
只是,自那夜之后,她再去前院东厢整理旧稿时,总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一道目光。那目光不是来自苏培盛,也不是来自偶尔路过的太监宫女,而是来自正房那扇永远紧闭的隔扇门之后,那道深蓝色的夹棉门帘之内。仿佛有一双眼睛,透过厚重的帘幕和紧闭的门扉,无声地注视着外间书阁,注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抬头,只将头垂得更低,动作放得更轻,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整理纸张时,她更加专注,指尖抚过那些脆弱的故纸,心无旁骛,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纸页的纹理、墨迹的浓淡,以及樟木匣子开合时那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腊月二十六,内务府开始往各处分送新年份例的节礼和赏赐。澄观斋也收到了几大箱东西,多是笔墨纸砚、书籍字画、衣料皮货,以及一些应节的吃食玩意。苏培盛带着人清点入库,忙了大半日。戚婉晴她们也被临时抽调去帮忙搬运、登记。东西很多,有些箱笼很沉,戚婉晴咬着牙,和墨竹、莲心一起,一趟趟往后院库房搬。烫伤的手掌被粗糙的箱绳磨得生疼,水泡似乎更大了些,在棉布下火辣辣地胀痛。
就在她们将最后一箱书籍抬入库房时,苏培盛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册子,似乎是刚送来的礼单副本,目光在堆积的箱笼间扫过,最后落在了戚婉晴缠着棉布的手上。
“手怎么了?”苏培盛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库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戚婉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回苏公公,前两日不小心,溅了点热水,不碍事。”
苏培盛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道:“既是伤了,这几日搬抬的粗活便不要做了。库房的清点归置,也先放一放。”
“谢苏公公体恤,奴婢真的不要紧……”戚婉晴连忙道。
“让你歇着就歇着。”苏培盛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把手养好,别误了正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年节前后,各处事杂,更需仔细当差,莫要出纰漏。”
“是,奴婢明白。”戚婉晴低下头。
苏培盛不再看她,转身对墨竹和莲心吩咐了几句库房后续整理的事项,便拿着册子离开了。
墨竹看了戚婉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整理箱笼里的皮货。莲心则凑过来,小声道:“婉晴姐姐,你的手……要不要紧?我那里还有点上次领的伤药膏子,虽然不怎么好,但也能应应急。”
“不用了,谢谢莲心妹妹,真的不碍事。”戚婉晴勉强笑了笑。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情,尤其是在这澄观斋里。
接下来的几日,戚婉晴果然只被安排做一些轻省的活计,多在书阁内除尘,或是核对誊录一些简单的清单。手背的烫伤在棉布的包裹下,渐渐不那么疼了,水泡也慢慢干瘪下去,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痕。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放松。苏培盛那句“莫要出纰漏”,和那道似乎无处不在的、来自帘幕后的目光,像两把悬在头顶的、无形的利剑,让她时刻如履薄冰。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宫里各处张灯结彩的准备已近尾声,连澄观斋的廊下也挂上了两盏素净的八角宫灯,糊着淡青色的纱,上面绘着简单的梅竹图案,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
午后,戚婉晴正独自在书阁内,用软布擦拭一架多宝格上陈列的几方古砚。这几方砚台皆非俗品,有端溪老坑的紫石,有歙州的眉纹,还有一方小小的、澄泥烧制的葫芦形砚,朴拙可爱。她擦得极小心,连砚池边细微的雕刻纹路里的尘垢,都用缠了棉线的细木签轻轻剔出。
正擦拭到那方葫芦砚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而急促的通传声:
“四爷回府——”
戚婉晴手中的动作一顿。这个时辰,四阿哥通常是去了上书房或是在别处办事,鲜少这么早回来。她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软布和砚台,垂手肃立在书架旁,屏息凝神。
脚步声很快到了院中,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入正房,而是在廊下略停了停。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培盛,将前日庄亲王送来的那套《古今图书集成》样本,送到书房来。再把外间书阁那幅《雪溪图》找出来,一并送来。”
“是,爷。”苏培盛的声音紧随其后。
戚婉晴的心微微一紧。《雪溪图》?她记得,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宋人山水小品,就挂在外间书阁东墙的多宝格旁边,画的是冬日溪山雪景,笔意萧疏寒旷。四阿哥此刻要看这个?
不及细想,脚步声已朝着书阁这边而来。戚婉晴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四阿哥当先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出锋的貂皮坎肩,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嘴唇抿得有些紧,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苏培盛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沉重的锦盒,想必就是那套《古今图书集成》的样本。
四阿哥的目光在书阁内扫了一眼,仿佛没看见肃立一旁的戚婉晴,径直走向东墙。他的脚步在《雪溪图》前停下,仰头,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画幅不大,画面也很简洁。远处是几座覆雪的山峦,轮廓模糊在淡墨渲染的寒气里;近处一条冻溪,蜿蜒而下,溪边有枯树寒林,枝桠上挂着未化的残雪;溪畔一座小小的茅亭,空无一人。整个画面用笔极简,墨色淡雅,却将冬日山水的空寂、寒冷、萧索,表现得淋漓尽致。
四阿哥看了很久,久到苏培盛捧着锦盒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酸,久到戚婉晴觉得自己的脚尖已经站得麻木。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画中人: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是柳宗元的《江雪》。诗句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韵律,与画中意境隐隐相合,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孤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