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里各处祭灶的香气隐约飘来,混合着糖瓜和关东糖甜腻的气息,让澄观斋的清冷空气里,也难得地沾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但这种暖意,似乎只在庭院上空短暂停留,并未真正渗入那厚重的殿墙和沉默的人群。
戚婉晴的整理工作,已进行到第二箱的末尾。旧稿与信函渐少,更多的是近几年的邸报摘抄、各地官员的奏疏副本,以及一些账目清单和物资调度记录。内容愈发枯燥,却也愈发核心。她处理得越发小心,戴上手套的动作近乎虔诚,目光只飞快扫过纸面,确认没有破损或污渍,便迅速归类,绝不在任何一行字上多停留一瞬。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仿佛又要下雪。戚婉晴正将一叠关于江南织造岁贡的清单誊录副本放入樟木匣中,忽听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并非四阿哥惯常回府的脚步声,那声音更杂,步履更快,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依然能听出的急促。间或有刻意放轻、却因情绪不稳而略显尖锐的话语声,随风断续飘来。
“……岂有此理!分明是欺人太甚……”
“……爷息怒,此处非讲话之所……”
“……我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寻他理论……”
声音有些耳熟。戚婉晴手下动作未停,只将清单边缘抚平,放入匣中,扣上锁扣。心里却微微一沉。这声音,似乎是那位年纪与四阿哥相仿、素来以“侠王”之名闻于宫廷、却也因此屡屡惹祸的十三阿哥胤祥?
果然,片刻后,脚步声与话语声迅速由远及近,穿过月洞门,直往正房方向而去。透过窗棂缝隙,戚婉晴瞥见苏培盛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躬身将一道穿着宝蓝色团花纹常服、身量高挺却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让了进去。后面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太监,脸色都有些发白。
正房的门开了又合,将所有的声音与身影隔绝在内。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但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悄然弥漫开来。洒扫的小太监们动作更轻了,连呼吸都仿佛放慢。东厢这边,墨竹擦拭多宝格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片刻,与莲心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莲心轻轻摇头,眼中带着茫然与些许不安。
戚婉晴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纸张。是十三阿哥。这位在康熙晚年“一废太子”风波中遭受牵连、被长期圈禁的阿哥,此刻应当还是那位意气风发、深受康熙喜爱的“拼命十三郎”。看他今日这般气冲冲而来,定是在外头又遇到了什么不平事,或是与哪位兄弟起了龃龉,来找自己这位以“冷面”著称、却似乎颇得他信赖的四哥诉苦或求援了。
皇子间的恩怨,是这紫禁城里最深的漩涡,沾上一点,便是万劫不复。她一个微不足道的洒扫宫女,更需退避三舍。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清单。江南织造,岁贡,绸缎绫罗的品类、数量、规格……一笔笔,枯燥而清晰。手指抚过纸面,冰凉平滑。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传出。没有争吵,没有劝解,甚至连寻常的说话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有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天色愈发昏暗,屋里不得不早点起了灯。橘黄的烛火在窗纸上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闪身出来,立在廊下,对着院中扫了一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东厢这边。他招了招手。
墨竹和莲心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戚婉晴的心也提了起来。
“婉晴,”苏培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去茶房,沏一壶浓酽的普洱来。要快。”
“是。”戚婉晴立刻起身,摘下手套,抚平衣襟,垂首快步走出东厢,沿着廊下,目不斜视地向后院茶房走去。
经过正房窗下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身影。一个坐得笔直,是四阿哥惯常的姿态。另一个身影,却似乎微微佝偻着,带着一种颓唐与激愤交杂的僵硬。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她不敢多看,加快脚步,进了茶房。
茶房的泥炉上,常年坐着铜壶,水是滚热的。她迅速取出专备的紫砂壶和普洱茶饼。普洱是陈年的熟普,色如浓墨,味道醇厚。她手法熟练地烫壶、投茶、醒茶、冲泡,动作快而稳,壶嘴流出的水线平稳,没有溅出一滴。很快,一壶茶汤红浓、香气沉郁的普洱便沏好了。她将茶壶放入垫着棉套的提篮,又取了两个同样温过的品茗杯,放好。
提着茶篮,她再次经过正房窗下。里面依旧寂静,只有烛火将两个沉默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凝固了一般。
她在门外三尺处停下,垂首肃立,低声道:“苏公公,茶来了。”
门帘掀开一角,苏培盛探出身,接过提篮,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再去小厨房,让他们备几样清爽的点心,不要甜的,要咸口的,快些送来。”
“是。”戚婉晴应下,转身又往后院小厨房去。心里却想,浓酽的普洱,清爽的咸口点心……四阿哥这是要用茶点,安抚十三阿哥的情绪,还是要借着这些琐事,打断他那激愤的倾诉,让他冷静下来?
小厨房里正忙着预备晚膳,听说是书房要的,不敢怠慢,很快备好几样:一碟椒盐酥饼,一碟芝麻脆片,一碟凉拌三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笋尖汤,都用食盒装好。
戚婉晴提着食盒回来时,苏培盛已等在廊下。他接过食盒,依旧只掀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很快,门帘再次落下。
茶和点心都送进去了,似乎也没有她的事了。戚婉晴立在廊下,不知是该回东厢继续整理,还是该退下。正犹豫间,门帘又被掀开,苏培盛走了出来,对她低声道:“爷吩咐,让你进去伺候茶水。”
戚婉晴的心猛地一紧。进去?伺候茶水?在这种时候?
她来不及细想,苏培盛已侧身让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慌乱,理了理鬓发,确保衣着整齐,然后低着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正房。
一股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沉水香、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宽敞,陈设却极为简素。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高高的书卷和奏折。西侧靠墙是多宝格,陈列着书籍和文玩。东侧设着一张暖炕,炕桌上摆着那套她刚刚送进来的紫砂茶具和几碟点心。
四阿哥胤禛,正坐在暖炕的东首。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团龙纹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绾发。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肃,此刻更添了几分冷峻。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落在对面的十三阿哥胤祥身上。
胤祥坐在炕桌的另一侧。他穿着宝蓝色的常服,衣襟却有些松散,脸色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紧紧抿着,胸膛微微起伏,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比戚婉晴记忆中(或者说,从原主零碎记忆和这些时日的听闻中拼凑出的印象)要年轻许多,还是个少年模样,眉眼英挺,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甘。
戚婉晴不敢多看,迅速垂下眼,脚步放至最轻,走到炕桌旁。苏培盛已悄然退至门边,垂手侍立。
茶壶里的茶汤已斟过一轮。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稳住,提起紫砂壶,先为四阿哥的杯子续上七分满的茶汤。动作轻缓,壶嘴低倾,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然后,她转向十三阿哥。
胤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位沉默的四哥身上,胸膛起伏,似有千言万语亟待倾吐,却又被某种情绪堵着,只化作眼中越来越盛的怒火与委屈。
戚婉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端起他面前那只空杯。杯子被他攥得死紧,她用了些力气,才轻轻抽出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她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心跳如擂鼓。
她将空杯放在一旁,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重新斟上七分满的、温度恰好的普洱。茶汤红浓,香气氤氲。
就在她将茶杯轻轻放回十三阿哥面前时,胤祥似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从四阿哥手中接过的?)拍在炕桌上,发出“啪”一声闷响。茶杯被震得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汤溅了出来,落在戚婉晴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上。
“嘶——”猝不及防的灼痛让她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极轻,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咬住下唇,将痛呼咽了回去,迅速垂下手,用袖子掩住被烫到的地方。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但四阿哥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从十三阿哥身上,极快地、极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如同冰刃划过空气,冰冷,锐利,不带任何情绪,却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戚婉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背脊瞬间绷紧。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手背上的烫伤,只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维持着斟茶后欠身侍立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胤祥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和对侍女的波及。他看了一眼被溅出茶汤的炕桌,又看了一眼面前低眉顺眼、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宫女,脸上的激愤之色略微僵了僵,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怒气掩盖。他端起那杯新斟的茶,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茶,是能浇灭心头怒火的烈酒。
“四哥!”他放下茶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胤禩这是明摆着要踩到我头上!这次是抢了我看中的庄子,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连我额娘留给我的东西,他也要夺了去?皇阿玛如今偏着他,他就真以为……”
“十三弟。”四阿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瞬间压下所有嘈杂的穿透力。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情绪激动的弟弟,“一个庄子而已。”
“一个庄子而已?!”胤祥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皇阿玛早年赏给我额娘的!是我额娘留下的念想!他胤禩凭什么?就凭他会笼络人心,会装模作样讨皇阿玛欢心?四哥,你就不怕他今日敢动我的庄子,明日就敢动你的门人,后日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