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四阿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皇阿玛赏赐的东西,自有皇阿玛的道理。他既是讨了去,便是得了皇阿玛的允许。你在这里愤懑不平,除了徒惹是非,还能如何?”
“我……”胤祥语塞,脸涨得更红,眼中除了愤怒,更添了屈辱与不甘,“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哪点不如他?就因为我额娘去得早,我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四阿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心思?”四阿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缓缓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在这紫禁城,心思太多,未必是福。心思太少……”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下,瓷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也未必是祸。”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胤祥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兄长式的、近乎严厉的审视:“你今日这般冲动,直闯我这里,大声喧哗,可曾想过后果?若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传到皇阿玛耳中,说你因一己私怨,对兄长不敬,对圣意不满,你待如何?”
胤祥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层茫然和委屈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肩膀垮了下来,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剩下一股浓重的、少年人的颓唐与无力。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四阿哥的神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椒盐酥饼,递给胤祥:“吃点东西。”
胤祥没接,依旧低着头。
四阿哥也不勉强,将酥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自己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不同,带着一种滞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戚婉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垂首侍立在一旁。手背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火辣辣的。她能感觉到,四阿哥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站姿,生怕再引来任何注意。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兄弟二人相对无言的侧影。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颓然如斗败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胤祥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抓起那块酥饼,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仿佛在咀嚼某种无处发泄的愤懑。
四阿哥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将那碟凉拌三丝往他面前推了推。
胤祥闷头吃了几口,忽然将手里的半块酥饼扔回碟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四阿哥,眼神里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不解:“四哥,你说……这宫里,是不是就容不下一点真性情?是不是非要像他们那样,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事,才能活得下去?”
四阿哥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不是在回答胤祥,而是在对自己说:
“真性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在这里,真性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
“能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真性情。”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激不起太大的水花,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沉入水底,久久回荡。
胤祥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似乎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又如此悲凉的话。
戚婉晴的心,也跟着那话,沉到了谷底。手背上的烫伤,似乎也不那么痛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凉,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四阿哥不再看胤祥,也不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胤祥也终于安静下来,默默地坐着,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胤祥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四哥,我……我回去了。”
四阿哥“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胤祥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戚婉晴身边时,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宫女的存在,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残留的怒气,有未散的颓唐,还有一丝淡淡的歉意,或许是针对刚才溅出的那几滴茶汤。
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移开目光,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苏培盛无声地跟上,送他离开。
门帘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四阿哥和依旧垂首侍立的戚婉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的声音。
戚婉晴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更专注,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着它的用途,以及……危险性。
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刚才的失态。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斥责?是惩罚?还是更深的猜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四阿哥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戚婉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掩在袖中的手,往后缩了缩。
“伸出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戚婉晴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将那只被烫到的手,从袖中缓缓伸出,摊开。
手背上,被滚烫茶汤溅到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起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水泡,在烛光下泛着亮光,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四阿哥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停驻了片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下去吧。”
没有斥责,没有询问,没有关怀,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仿佛她刚才的疼痛,她的存在,她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随着十三阿哥的离去,便该立刻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戚婉晴怔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迅速将烫伤的手收回袖中,深深福礼:“奴婢告退。”
她倒退着,一步步退出房间,动作轻得如同猫儿。直到退出门槛,放下门帘,将那道冰冷的目光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彻底隔绝在外,她才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手背上的灼痛,此刻才清晰地、一波波地传来,痛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手,看着那红肿的水泡,在昏暗的廊下灯光中,泛着可怜的光泽。
能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真性情。
四阿哥那句话,和她手背上这灼热的疼痛,一同烙印在她脑海里,冰冷,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