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目光第一次,准确地落在了垂首肃立的戚婉晴身上。
“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过来。”
戚婉晴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深深福礼:“四爷。”
“抬起头。”命令的口吻。
戚婉晴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疲惫的涣散,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
“这幅画,”四阿哥的视线移回墙上的《雪溪图》,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看,画得如何?”
戚婉晴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四阿哥会问她这个问题。一个洒扫书阁的宫女,懂什么画?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心情烦闷,随口找个人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在问你话。”苏培盛在一旁,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提醒。
戚婉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沉默,更不能胡说。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过的无数古画,想起那些讲解员和分析文章里常提到的鉴赏角度。她稳住心神,目光快速在那幅《雪溪图》上扫过,斟酌着用最平实、最不易出错的词语,低声回道:
“回四爷的话,奴婢愚钝,不懂画。只是……只是觉得这画看着很静,很冷。山是远的,树是枯的,水像是冻住了,亭子里也没人。看着……看着让人觉得心里头也空旷旷的,凉飕飕的。”
她说完,立刻垂下头,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合适,是否会惹来斥责。
四阿哥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看着那幅画,目光幽深。
书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一点极轻的噼啪声。
良久,四阿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心里头空旷旷的,凉飕飕的……倒是实话。”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你喜欢这画么?”
戚婉晴这次不敢再犹豫,立刻摇头:“奴婢不敢。这画……这画气韵太高,奴婢……奴婢看不懂,只觉得看着心里发冷,不敢说喜欢。”
这是大实话。这幅画好则好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寒寂灭之感,与她此刻的心境,以及这深宫重重帘幕后的压抑,太过契合,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
四阿哥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几乎像是错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心里发冷……是啊,这紫禁城里,能让人心里发热的东西,原就不多。”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苏培盛道:“画收起来吧。连同这套书,都送到里面去。”
“是。”苏培盛应下,上前小心地取下《雪溪图》,卷好。
四阿哥举步,向通往内间的隔扇门走去。苏培盛捧着画和书盒,紧随其后。
就在他要抬手掀开那道深蓝色门帘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戚婉晴,声音平淡地飘来一句:
“手既伤了,就好生养着。书阁里的活计,不急。”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苏培盛也跟了进去。门帘落下,将内外再次隔绝。
戚婉晴独自站在空旷的书阁里,只觉得方才那短短的几句对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背上已经结痂的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四阿哥最后那句话,是关怀?还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警告——他注意到了她的手伤,也注意到了她那夜在正房的“失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深蓝色的门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的不仅仅是内外两个空间,更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窒息的命运。
她慢慢地走回刚才擦拭砚台的地方,拿起那块柔软的棉布。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紫石砚台,寒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那两盏淡青色的宫灯,已经点亮,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散发出昏黄而孤寂的光。
除夕将至,万家灯火,团圆喜庆。可这澄观斋,这重重宫阙,却仿佛被一层更厚、更冷的冰雪覆盖着,连那一点点灯笼的光,也照不暖心底的寒。
重帘深锁,锁住了画中的千山暮雪,也锁住了这帘外,无数个沉默的、看不见未来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