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斋的日子，像墙角滴漏里的水，缓慢，沉寂，日复一日，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规律。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远处传来第一遍巡夜太监那拖长了调子、在寒风中断断续续的“平——安——无——事——”声，戚婉晴便要和墨竹、莲心一同起身。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三人沉默地穿衣，叠被，用昨晚留存的一点冰水匆匆洗漱。水刺骨地寒，激得人浑身一颤，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也消失殆尽。

卯时正，前院传来极轻微的动静——那是苏培盛带着小太监们，开始预备四阿哥起身后的一应事宜。戚婉晴三人也需立刻赶到前院，在廊下静候。苏培盛有时会出来，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简短地吩咐当日的洒扫事项：哪几架书需要重点除尘，今日天气如何，是否适宜晾晒某一类的书籍，正房外间的地面需用拧得极干的软布擦拭几遍等等。他语速不快，交代得却极清楚，不容有丝毫错漏。

戚婉晴总是垂着头，仔细听着，在心里默记。从不敢与苏培盛的目光相接。她能感觉到，这位大太监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刻落在她们身上，像最精准的尺，丈量着每个人的动作、神态，乃至呼吸的频率。

领了吩咐，她们便去后院角落的小杂物房，取用今日所需的器具。抹布是特制的细软棉布，需提前一日洗净、用沸水烫过，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有丝毫异味。鸡毛掸子上的羽毛，需定期更换，确保柔软蓬松，不会刮伤书页。盛水的铜盆、擦拭家具的软布、清扫地面的笤帚，皆各有规制，摆放有序，不得混淆。

然后，便是漫长而寂静的洒扫。

四阿哥胤禛通常辰时初起身，起身后或去给德妃请安，或直接去上书房读书，或在前院处理一些事务。在他离开澄观斋的这段时间，是她们可以进入外间书阁洒扫的唯一机会。

书阁是正房的西次间，与内间书房以一道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隔扇门相隔，门上悬着深蓝色的夹棉门帘，平日里总是垂落着，隔绝内外。书阁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书架，以紫檀木打造，纹理深沉，打磨得光可鉴人。架上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着线装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舆地方志到医卜星相，种类繁多。书架前放着两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陈列井然，一尘不染。墙角设有琴桌、棋枰，窗前搁着花梨木的躺椅和小几。整个空间开阔轩敞，却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混合了书墨、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清冷气息。

进入书阁前，需在门外先静立片刻，确保里面无人，再极轻地推门而入。动作必须放至最轻，脚步需用脚尖着地，缓缓移动，不能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说话更是严禁，连眼神交流都需尽量避免。

戚婉晴负责的主要是书籍除尘。这是一项极需耐心和细心的活计。她需先用特制的、极柔软的麂皮，轻轻拂去书架表面的浮尘。然后，从书架最上层开始，左手掌心向上，托住书册的底部，右手用那柄柔软的鸡毛掸子，从书脊向书口的方向，极轻极缓地掸过，拂去书页之间的积尘。掸一下，需停顿片刻，让飘起的尘埃缓缓落下，再用掌心托着，将书册稍稍向外挪出半寸，检查书脊和书口是否有虫蛀或霉变的迹象。确认无误，再以同样轻柔的动作，将书册推回原位，务必与旁边的书籍严丝合缝，保持整齐划一。

每一架书，每一册，都需如此。不能贪快，不能用力，不能有任何疏漏。有些书年代久远，纸页发黄变脆，触碰时更要万分小心，仿佛捧着的是蝴蝶的翅膀，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最初几日，戚婉晴做得很慢。她不太熟悉书籍的分类和摆放顺序，生怕放错了位置。苏培盛虽未明说，但她从墨竹偶尔扫过来的、带着冷淡意味的眼神中，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莲心倒是偷偷告诉过她一些基本的分类规律，但也仅限于“左边多是史部，右边多是子集”这类大概。

戚婉晴只能靠自己观察、记忆。她发现，四阿哥的书架整理，并非完全遵循四库分类，似乎更侧重于实用和个人的阅读习惯。常用的经史典籍放在触手可及的中层，一些批注繁多的书籍旁，会放着同样质地的空白纸笺和削好的铅笔。舆地图册单独放在一个矮架上，旁边配有一柄精致的放大镜。一些装帧格外古雅、或带有特殊藏书印的善本，则放在书架最高处，似乎并不常翻动。

她默默记下这些细节。除尘时，也更加留意书籍的状态。有几册《资治通鉴》的书口已被翻得有些毛边，内页用朱笔和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瘦硬峭拔，力透纸背。她掸尘时，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批注，多是针对史实的考辨、人物的评点，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带着一种冷峻的理性。她不敢细看，只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波澜——这字迹，这批语，与那日雪中假山旁，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却又将她置于另一种无形囹圄的男人，渐渐重叠。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与书页那细微的触碰上。灰尘在从窗格透入的、寒冷稀薄的天光中飞舞，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靛青色的衣袖上，落在光洁的地面上。